雨水順著洞頂的鐘乳石滴落，在巖石上敲出催命般的節奏。
李萬一的手電筒光束劇烈晃動，那根拇指粗的樹枝像柄利劍插在女孩脖子處，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
“瞳孔開始散大了。“
李萬一的聲音發緊，手指在女孩脖頸處按了三秒，
“脈搏120，微弱不規則。“
羅峰已經扯開急救包，金屬器械碰撞聲在洞內格外刺耳。
“手術鉗、縫合線、酒精棉...“
他每念一樣物品，聲音就沉一分，“只有這些了。“
“你什么意思？“
李萬一突然抓住羅峰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這種環境連清創都不夠格！“
洞外炸響一道驚雷，慘白的光瞬間照亮羅峰繃緊的下頜線。
“樹枝刺入深度約2厘米，很可能傷動脈。“
他甩開李萬一的手，酒精棉粗暴地擦過器械，
“現在不處理，半小時內她會死于損傷。“
“然后呢？“
李萬一猛地站起來，登山靴碾碎了一截枯枝，
“用頭燈當無影燈？拿山泉水當生理鹽水？“
他的冷笑聲在洞壁間撞出回音，“你知道術后感染概率有多高嗎？“
女孩突然劇烈咳嗽，血沫濺在羅峰袖口。
他俯身按住她掙扎的肩膀，頭燈光束里浮塵亂舞。
“李萬一！按住她的腿！“
“你他媽清醒點！“
李萬一的拳頭砸在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沒有麻醉！沒有血袋！沒有生命監護儀！這不是救人，是謀殺！“
羅峰的縫合針僵在半空，金屬尖端滴下一顆血珠。
洞內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女孩越來越慢的呼吸聲。
“去年縣醫院那個案例...“
李萬一的聲音突然放輕，像把鈍刀子慢慢磨進羅峰耳膜，
“張主任在野外急救，患者術后多器官衰竭。
家屬現在還在醫院門口拉橫幅。“
一滴汗順著羅峰的眉骨滑落。
他看見女孩腰間掛著的校牌，照片里扎著羊角辮的笑臉和現在慘白的臉色重疊在一起。
“所以你的建議是？“
羅峰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維持現狀，等救援。“
李萬一摸出手機，屏幕光照亮他通紅的眼眶，
“我已經發了定位，暴雨最多再下......“
“她撐不過一小時。“
羅峰突然扯開女孩的衣領，鎖骨下方大片紫癜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看！皮下出血還在擴散！“
兩人之間空氣驟然凝固。
李萬一手里的登山繩啪地斷成兩截，他盯著那段繩子看了三秒，突然狠狠踹飛了急救箱。
“你非要當英雄是吧？“
他揪住羅峰衣領把人抵在巖壁上，巖屑簌簌落在兩人肩頭，
“想想你，你還年輕，還沒有結婚，還沒有生小孩。
醫療事故會毀了你一輩子！“
羅峰的眼白布滿血絲，頭燈的光在李萬一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我眼前只有個快死的孩子。“
他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松開。“
“你會害死她！“
李萬一咆哮著加重力道，卻在下一秒被羅峰反手掀翻。
兩人在潮濕的地面翻滾，手電筒滾到角落，光束斜斜照出女孩正在抽搐的小腿。
女孩半睜的眼睛里蓄滿淚水，干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疼...
羅峰最先爬起來，膝蓋重重砸在碎石上。
他撿起沾滿泥土的縫合針，酒精棉擦了三遍才停下。
“李萬一，“
他突然改了稱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還記得醫學院解剖課第一課嗎？“
李萬一正抹去嘴角的血跡，聞言猛地抬頭。
“凡大醫治病...“
羅峰已經戴上橡膠手套，塑料拉伸聲在洞里異常清晰，
“不得瞻前顧后，自慮吉兇。“
李萬一的拳頭松了又緊。
洞外暴雨如注，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他扭曲的面容。
“你會下地獄的。“
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洞口凸起的巖石上，在黑暗的洞穴里激起細碎的回音。
手電筒的光線忽明忽暗，照出女孩慘白的臉色，
她的胸口微弱起伏，呼吸聲越來越輕。
張建軍突然“撲通“跪倒在潮濕的巖石地面上，膝蓋砸進積水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羅峰的褲腿。
“羅醫生，求求您...“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死死攥著羅峰的衣角。
羅峰的手指懸在女孩脖子的傷口上方，指尖微微發抖。
他能感覺到黏膩的血還在往外滲，浸濕了他的手套。
手電筒的光照在傷口上，能看見里面隱約泛白的組織。
羅峰很清楚，如果不馬上處理，女孩撐不過一個小時。
他轉頭看向李萬一，對方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覺得疼。
“你瘋了嗎？“
李萬一壓低聲音，另一只手指向四周，
“這里連塊干凈的布都沒有，雨水還在往里灌，你拿什么做手術？“
羅峰的手套上沾著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
“但她等不到救援...“
話沒說完，就被李萬一更用力地拽了一下。
“你會害死她的！“
李萬一咬著牙，手電筒的光照出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
“現在動她，連一個小時都撐不到。“
羅峰感覺到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憤怒。
雨勢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巖石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張建軍突然撲上前死死抓住羅峰的褲腿，布料在他手里皺成一團。
“醫生！“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孩子他媽去年車禍走了...
現在就剩我們爺倆...“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著青白色，
“求您了...我真的...真的只剩他了...“
李萬一用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向洞口外被泥水沖刷的山路：
“看到那些泥漿了嗎？這種環境下手術，感染概率至少八成！“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急促。
羅峰的手電筒光線在兩人之間晃動，忽明忽暗的光斑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盯著女孩脖子不斷滲血的傷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感染是以后的事，現在不處理連命都保不住。“
“可我們連基本器械都不夠！“
李萬一猛地拍了下急救包，
“止血鉗還在車上，現有的器械根本撐不起一臺像樣的...“
“有人嗎——“
遠處突然傳來模糊的喊聲，打斷了他的話。
兩人同時轉頭，泥濘的山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萬一愣住了，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這...什么情況？“
他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拍急救包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