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峰微微點頭,手指在檔案袋邊緣下意識地摩挲著。
他自然明白王鵬話里的弦外之音。
這分明是要打壓他。
會議室的燈光有些刺眼,羅峰瞇了瞇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王鵬和陸既明雖然平時偶有摩擦,但畢竟共事多年。
他們之間的利益糾葛和同事情誼,
遠非外人能夠輕易撼動的。
他的目光掃過評委席。
安遠坐在主位,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低頭翻閱資料。
右手邊是普外科的老主任馮紹,熟悉的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反射著頂燈的白光。
中間的位置上坐著一位陌生面孔。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兩鬢已經斑白,但腰背挺得筆直。
胸前的名牌上“副院長陸戴爾“幾個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陸戴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不緊不慢。
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吹得桌上的評分表輕輕顫動。
羅峰注意到王鵬的座位緊挨著陸戴爾,兩人面前的茶杯是同樣的款式。
羅峰的目光在評委席上緩緩掃過。
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注意到安遠雖然坐在主位,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發白。
這是保持中立的姿態。
王鵬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
“羅峰,你自己的情況應該很清楚。“
他的手指在簡歷上的“學歷“一欄點了點,
“雖然你曾經在我們醫院進修,甚至之前還入職了急診科...“
說到這里,王鵬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燙,他輕輕吹了吹水面:
“但條件不符合,所以讓你重新面試。“
杯底放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輕響,
“這已經是對你的優待了。“
陸戴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處有幾處明顯的繭子:
“王主任這話說得實在。“
他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我也沒想到,竟然有人愿意為你做擔保...“
說到“擔保“二字時,陸戴爾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安遠。
雖然沒直接點名,但話里的暗示已經很明顯。
安遠依舊保持著雙手交疊的姿勢,只是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
羅峰注意到馮紹主任的鋼筆在評分表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墨水暈開一小片藍色。
王鵬繼續翻動簡歷,紙張嘩啦作響:
“按照往年標準,專科生連筆試資格都沒有。“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此話一說完,現場一片安靜,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在座眾人或低頭翻看資料,或盯著面前的茶杯出神,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個時候,馮紹右手握拳抵在嘴邊,輕輕咳了一聲。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后停在羅峰身上。
“各位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領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是我呢,想說兩句公道話。“
羅峰感覺到馮紹的目光,下意識挺直了后背。
他看見馮紹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動作很快,要不是他一直盯著看可能都會錯過。
馮紹環視一圈,確認沒人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后,繼續說道:
“羅峰這個小朋友我還是蠻欣賞他的。“
“他雖然學歷不高,但是之前曾經我們也一起有幸合作過幾次手術。“
馮紹邊說邊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手指點著其中一頁,
“上個月那臺肝移植,他做一助時縫合速度比我還快三分鐘,血管吻合一次成功。“
他抬頭看向在座各位,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他的表現我非常非常的滿意。“
王鵬正在筆記本上寫字的鋼筆突然頓住了,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趕緊端起茶杯掩飾。
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著咽下去。
他盯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心想這下麻煩了。
馮紹的聲音繼續在會議室里回響:
“雖然他遭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但是如果換做我的話,“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是愿意擔保他的,畢竟我們醫生來說,最重要的不還是技術嗎?“
此話一說出,王鵬臉上的得意頓時凝固了。
他感覺到后頸一陣發緊,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鋼筆。
他本來就和陸戴爾是一個派系的,這次特意穿了新買的深藍色西裝來開會,就是為了在氣勢上壓人一頭。
剛才還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盤算著會后要去哪里慶祝,現在只覺得后背開始冒汗。
他再次打定主意了,就要淘汰羅峰,而且更是動用背后的關系讓羅峰的靠山,也就是安遠再次保持中立的位置。
想到昨天和副院長吃飯時對方暗示的支持,王鵬的右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但是沒有想到,馮紹這個平時開會總是打瞌睡的老滑頭,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頭了。
若非如此,這一次他們兩票足以將羅峰淘汰。
王鵬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陸戴爾,對方正皺著眉頭在手機上快速打字,估計是在給什么人發消息。
但此刻馮紹出頭了,安遠那個老家伙肯定會趁機投上一票。
王鵬看見安遠摘下老花鏡,用手帕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每次安遠要發言前都會這樣。
哪怕事后追究起來,他也會說是贊成馮紹的觀點。
王鵬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腋下已經有些潮濕。
如今看來倒是不好搞了。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松了松領帶,突然覺得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太足了,吹得他手腳發涼。
王鵬今天咳了兩聲,聲音干澀而刻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此刻他已經想明白問題的關鍵,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后緩緩開口:
“既然馮主任這么提議,“
他的目光在馮紹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開,
“那我覺得也是挺好的。“
他低頭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然后繼續道:
“雖然按照規定來說,羅峰不配參加,“
他特意在“規定“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同時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眾人,“
但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說完,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羅峰身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他今天的……“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后才繼續道:
“那麻煩羅大夫回復一下這個問題。“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更沉悶了,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羅峰能感覺到自己的后頸微微發涼。
王鵬的聲音繼續響起,語調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
“若院長親屬與普通患者同時需肝移植,且唯一供體來自你剛救活的老人,如何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羅峰臉上停留,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然后,他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請結合醫院章程第3.7條——禁止親屬優先,“
他特意翻開手邊的醫院章程,指尖在那一頁上輕輕點了點,
“與院長對你職業生涯的干預,論證。“
說完,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但眼神卻冷了下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羅峰身上。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呀。
畢竟誰不知道安遠,就是羅峰背后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