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門診日,羅峰早早地來到了診室。
他整理好白大褂的領口,將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又調整了一下桌上的名牌。
“羅峰主治醫師“幾個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畢竟他是第1天上門診,自然要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羅醫生,今天還是老規矩。“
護士小李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疊空白病歷,
“叫號系統已經開了,病人按順序進來。
如果有急癥或者老人小孩,可以適當優先。“
羅峰點點頭,手指敲打著桌面,
“知道了,謝謝。“
來的時候這些基本的規則,他已經了解清楚了。
小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離開了診室。
羅峰知道她想說什么。
對面的陸即明副主任醫師診室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而自己這邊,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但是羅峰也不在意。
知道這種事情不能著急,只能慢慢來獲得病人的認可。
畢竟普通的醫生以及副主任,是人都該知道如何選擇。
掛號費也不過相差幾塊錢,而且醫保完全可以報銷。
他打開電腦,調出自己的排班表。
每周三上午的門診,患者數量始終徘徊在個位數。
而楊青青,那個四十出頭的副主任,每次門診都能看三十多個病人。
走廊上傳來嘈雜的聲音,羅峰忍不住起身,將診室門拉開一條縫。
楊青青的診室外,十幾個病人或坐或站,有說有笑。
護士們來回穿梭,忙得不亦樂乎。
而自己這邊,候診區的椅子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有。
“楊醫生技術好啊,我老伴的糖尿病就是他給控制住的。“
“是啊是啊,我上次感冒,吃了楊醫生開的藥,三天就好了。“
“聽說他還是什么專家委員會的成員呢!“
病人們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入羅峰的耳朵。
他輕輕關上門,坐回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他昨天熬夜準備的一份關于慢性病管理的PPT,原本打算在今天門診不忙時再修改一下。
他想起上周科室會議上,主任拍著楊青青的肩膀說
“老楊啊,你就是咱們科室的金字招牌“,而自己縮在角落,連發言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羅峰在手術上很有天賦。
但是。
并不意味著手術就是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羅峰處理了幾份電子病歷,回復了幾條患者的在線咨詢。
十點半時,他起身倒了杯水,發現一次性紙杯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叮“的一聲,叫號系統終于響了。
羅峰猛地抬頭,屏幕上顯示“001號患者請到3診室就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坐直身體。
門被緩緩推開,一位頭發銀白、背部微駝的老太太走了進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紐扣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顆,手里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請進。“羅峰微笑著招呼道。
老太太猶豫地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卻沒有立刻坐下。
她打量著診室,目光在墻上的證書和羅峰的名牌之間游移。
“您好,請坐。“
羅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這才慢慢坐下,將掛號單放在桌上,卻沒有回答羅峰的問題。
她盯著羅峰看了幾秒,突然問道:“醫生,我能咨詢一下事情嗎?不是看病,就是...問點事情。“
羅峰愣了一下。
通常患者進來都會直接說癥狀,很少有人這樣開場。
但他很快調整好狀態,畢竟病人也不多,自然有更多的時間來面對病人的詢問。
“當然可以,您想咨詢什么?“
老太太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醫生,你...你愿意聽一個老太太講個故事嗎?“
診室突然安靜下來。
走廊上的嘈雜聲、隔壁診室的談話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了。
羅峰看著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和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不知為何感到一絲異樣。
“可以啊。“
羅峰看著叫號系統上顯示的“張桂芳,68歲,主訴:反復胃痛“,輕輕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這位老人本月第三次掛號了,每次都是不同的科室。
“請進。“
羅峰調整了一下口罩,對著門口說道。
“張老師,又見面了。“
羅峰微笑道。
上次輪值時,他就已經接診過這位退休教師。
張桂芳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
“羅醫生還記得我?“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布袋。
“當然記得,您上次說您教了三十多年語文。“羅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請坐吧,今天胃又不舒服了?“
候診區的電子屏閃爍著“每位患者限時3分鐘“的紅字。
張桂芳坐下時,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嘴唇輕輕抿了抿。
“嗯,老毛病了。“
她小心翼翼地從布袋里取出一個泛黃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健康記錄張桂芳“幾個工整的字。
“我按您上次說的,每天都記錄血壓和血糖。“
羅峰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從半年前開始,每一天的血壓、血糖、服藥情況都被記錄得一絲不茍,字跡清秀工整,甚至還有不同顏色標注的注意事項。
在一些日期旁邊,還寫著小小的“胃痛““頭暈“等字樣。
“記錄得很詳細。“
羅峰由衷贊嘆道,手指撫過紙頁上微微凸起的字跡。
他能想象這位老教師在燈下認真記錄的樣子。
“習慣了。“
張桂芳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以前批改學生作業,也是一筆一劃的。“
羅峰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有些腫脹,指腹上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子。
他繼續翻閱筆記本,突然在一頁上停了下來。
“張老師,您上周三不是去了疼痛科嗎?怎么這里寫著'消化不適'?“
張桂芳的表情僵住了,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我...我就是覺得胃不太舒服,但掛號時護士說消化科沒號了,就...“
電子屏上的倒計時已經過去了一分鐘。
羅峰能感覺到老人的緊張,他放慢語速,
“您能具體說說哪里痛嗎?是怎樣的痛法?“
就在這時,羅峰余光瞥見張桂芳的布袋里露出一個小黑角。
那是一個老式錄音筆的尾部。他的職業敏感讓他立刻警覺起來。
“張老師,“羅峰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您是在錄音嗎?“
張桂芳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