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峰放下鋼筆。
他眼鏡后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護士通紅的眼眶,忽然從抽屜取出個粉色信封推過去:
“市一中那個女生今早發短信,說她決定報考醫學院了?!?/p>
信封上的愛心貼紙閃著稚嫩的光澤。
王小貝想起自己女兒書桌上也貼著類似的卡通貼紙。
“對不起!“
她突然九十度鞠躬,護士帽掉在地上,
“我不該在患者面前質疑您!更不該...“
羅峰彎腰撿起護士帽,指尖避開她顫抖的手,輕輕放在桌角:
“王老師上周幫我處理的3床壓瘡,換藥手法比我熟練得多?!?/p>
監護儀的警報聲隱約傳來。
羅峰起身時,白大褂下擺掃過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杯壁映出王小貝怔忡的臉。
她忽然發現這位醫生走路時右膝有極輕微的滯澀,是救治病人太累留下的。
“7床要換引流袋了?!?/p>
羅峰在門口回頭,“王老師有空的話...“
“我馬上去!“
王小貝抓起護士帽沖出門,卻在拐角撞見抱著病歷的楊青青。
楊青青鮮紅的指甲掐進病歷夾:
“喲,我們的器械護士改行當追星族了?“
王小貝第一次直視這位副主任醫師的眼睛:“楊醫生,今早手術室預約系統更新了?!?/p>
她指向電子屏上閃爍的排班表,
“3號手術間現在標注著'羅峰團隊優先使用'。“
陽光穿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羅峰溫和的指導聲:
“套管針要45度角進針,對,就像這樣...“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醫院行政樓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既明站在投影儀前,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將羅峰的手術數據報表投在幕布上。
每一條曲線、每一個數字都被他用激光筆圈出刺眼的紅圈。
“妊娠期闌尾穿孔手術,未經術前討論,擅自使用腰麻。“
陸既明的聲音像手術刀劃開紗布,
“更不用說術后用藥記錄存在明顯。“
“陸主任?!?/p>
周青青突然打斷,鮮紅的指甲敲擊桌面,“
您漏了最關鍵的問題?!?/p>
她起身走向投影儀,U盤插入接口的“咔嗒“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屏幕切換成羅峰手術錄像的0.5倍速慢放。
畫面定格在他處理闌尾系膜的瞬間,周青青的激光紅點顫抖著停在電刀尖端:
“約翰霍普金斯的改良術式,但我們的系統里?!?/p>
她點擊鍵盤調出檔案,
“羅醫生從未參加過相關培訓?!?/p>
會議室后排的住院醫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安琪攥著鋼筆的手指節發白,墨水滴在記錄本上暈開一片藍痕。
“解釋一下?“
陸既明轉向坐在末位的羅峰,聲音輕柔得可怕。
羅峰合上病歷本。
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粉色信封的一角,與肅殺的氣氛形成荒誕對比。
“患者當時?!?/p>
“患者當時需要的是規范診療!“
周青青突然拍桌,茶杯震得叮當作響,
“而不是某個人的英雄主義表演!“
她甩出一沓投訴記錄,
“知道今早醫患辦收到多少質疑嗎?
其他醫生都按指南操作,憑什么羅峰能。“
“憑他二十二分鐘救了兩個人?!?/p>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陳志明副院長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手中平板電腦正在播放手術最后階段。
羅峰反手打結的特寫鏡頭與約翰霍普金斯教學視頻并排對比。
“陳院?“
陸既明的領帶突然歪了,
“這事應該先經醫務科。“
“經什么?“
陳志明將平板放在桌上,屏幕里羅峰的縫合線在顯微鏡頭下宛如藝術品,
“經你們把救命技術污名化成違規操作?“
他突然調出電子排班表,3號手術間“羅峰團隊優先“的標注刺痛所有人眼睛。
周青青的粉底遮不住瞬間慘白的臉色。
她求助般望向陸既明,卻發現對方正死死盯著陳志明袖口。
那里別著枚約翰霍普金斯的紀念徽章。
“今早的專家組視頻會議。“
陳志明點開郵箱,霍普金斯外科主任的認證信函赫然在目,
“他們確認羅峰醫生的改良術式比原版降低37%妊娠風險。“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
“現在,誰還要質疑?“
角落里傳來“啪“的脆響。
實習醫生張偉的鋼筆掉在地上,墨汁濺到周青青限量版的高跟鞋上。
但此刻沒人敢動。
陳志明正將羅峰的手術視頻設為全院教學模板。
“還有問題嗎?“
副院長的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陸既明摘下眼鏡擦拭的動作像在掩飾顫抖。
當他重新戴上時,鏡片后的目光已恢復平靜:
“既然陳院這么說,我建議把羅醫生的術式納入急診培訓。“啊?
“陸主任!“周青青失聲叫道,鮮紅指甲掐進掌心。
“對了?!瓣愔久鞣路饎傁肫鹗裁?,從公文包取出燙金聘書,
“經院黨委決定,聘請羅峰醫生擔任外科教研室副主任。“
他停頓片刻
,“即日起,3號手術間更名為'精準微創示范中心'。“
會議室落地窗外,朝陽正穿透云層。
羅峰口袋里的粉色信封被鍍上金邊,而安琪終于松開緊握的鋼筆。
墨跡早已干涸成勝利的圖騰。
推開恢復室的門時,羅峰看見林曉娟正倚在床頭喝粥,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的丈夫張建軍蹲在床邊,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碗,生怕灑出一滴。
“羅醫生!“
張建軍猛地站起來,搪瓷碗“咣當“掉在地上。
這個在工地扛水泥都不皺眉的漢子突然手足無措,沾著泥灰的工裝褲膝蓋處還留著今晨跪地祈禱時的褶皺。
林曉娟的眼淚已經滾了下來。
她試圖下床卻被羅峰按住肩膀:
“刀口會裂?!?/p>
“您救了我和娃兩條命...“
她抓住羅峰的白大褂袖口,26周孕肚在病號服下劇烈起伏,
“那三十萬試管錢...“
張建軍突然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紅包,邊緣還沾著水泥粉。
“俺們工地兄弟湊的,您一定...“
他聲音哽住,紅包在顫抖的手里像片風中的落葉。
羅峰將紅包推回去時觸到對方掌心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他轉而從病歷夾抽出一張紙:
“醫藥費走大病醫保能報70%,剩下的...“
筆尖在紙上劃出幾道算式,
“我幫你們申請了醫院的仁愛基金?!?/p>
監護儀突然響起胎心音,咚咚的節奏像歡快的小鼓。
張建軍“撲通“跪下去要磕頭,被羅峰一把架住胳膊。
這個曾扛起整層樓板的男人此刻輕得像片羽毛。
“您不知道...“
他額頭抵著羅峰的手背,溫熱的液體浸透紗布,
“俺媳婦不好懷孕,這是最后...“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一片嫩葉飄進來落在病床上。
林曉娟忽然抓住羅峰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
“娃剛才踢了!他認得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