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他松開交握的雙手,轉而抓住桌沿,仿佛需要支撐。
“我們希望有個好的結局,“
羅峰繼續(xù)說,語氣柔和了些,
“但醫(y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
沉默在房間里蔓延。
羅峰能看到林強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以及他太陽穴處跳動的青筋。
終于,林強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羅大夫……“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風險很大。“
羅峰點點頭,等待他繼續(xù)。
“謝謝您,“林強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您費心了。“
羅峰注意到林強的右手在桌下微微發(fā)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和無力感。
作為醫(yī)生,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
他們知道最壞的結果可能發(fā)生,卻不得不把至親之人的性命交到陌生人手里。
“那好,“羅峰合上病歷,站起身來,
“既然家屬沒有異議,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林強突然叫住他:
“羅大夫!“
羅峰回頭,看到林強也站了起來,這個一向穩(wěn)重的男人此刻眼眶發(fā)紅。
“我妻子她……“林強的聲音哽咽了,
“她一直說,這是她最后的機會了。“
羅峰靜靜地等著。
“我們前兩次……“林強說不下去了,他抬手抹了把臉,
“請您一定要……“
“我會盡全力的。“
羅峰打斷了他,不是不耐煩,而是知道這種時候任何承諾都顯得蒼白。
他見過太多醫(yī)生對家屬說“放心“,最后卻只能推著蓋白布的推車出來。
林強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羅峰離開談話室時,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頭從門縫中看到,林強一拳砸在墻上,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走廊上,護士們推著器械車匆匆走過,監(jiān)護儀的警報聲從某個病房傳來,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羅峰知道,在這家醫(yī)院的某個角落,一個家庭正站在命運的懸崖邊上。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手術室的電話:
“準備一下,明天上午第一臺,妊娠合并重度肺高壓剖宮產(chǎn),高危病例。“
掛斷電話,羅峰望向窗外。
夕陽將云層染成了血色,就像他之前看到的那個案例一般。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吳穎那雙充滿決絕的眼睛。
這一次,他不能再失敗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淡淡桂花香。
吳穎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病號服的袖口。
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倒計時。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爸爸“。
吳穎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穎穎。“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低沉溫和的聲音,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輕微電流雜音。
“爸……“她剛開口,喉嚨就哽住了。
“你那邊怎么樣?“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么,
“我聽林強說,明天手術?“
吳穎咬住下唇,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父親看不見,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害怕嗎?“父親問。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吳穎拼命維持的堅強外殼。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手背上。
“爸……我害怕。“
她的聲音顫抖著,像個迷路的孩子。
在別人面前,她是那個固執(zhí)的、不顧一切也要保住孩子的母親;
在林強面前,她是那個倔強到近乎偏執(zhí)的妻子;
在醫(yī)生面前,她是那個冷靜理智的病人。
可只有在父親面前,她才能毫無顧忌地承認——她害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穎穎,爸爸在這兒。“
他的聲音很穩(wěn),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
“爸爸在這兒呢。“
吳穎攥緊了手機,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想起小時候生病,父親也是這樣坐在她床邊,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告訴她“不怕“。
“爸,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她低聲問,“林強……他其實不想讓我冒險。“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穎穎,爸爸只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量,
“如果現(xiàn)在放棄,你會后悔嗎?“
吳穎愣住了。
她想起前兩次流產(chǎn)后的夜晚,那種空蕩蕩的痛楚,像是身體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她想起每一次在街上看到別人推著嬰兒車時,心里涌上的酸澀。
“會。“她輕聲說,“我會后悔一輩子。“
電話那頭,父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就別怕。“
他說,“爸爸支持你。“
吳穎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平靜。
“爸……謝謝你。“
“傻孩子。“
父親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有些哽咽,
“明天手術,爸爸趕不回去,但你媽媽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她……她很擔心你。“
吳穎知道,母親一向反對她冒險懷孕,可最終,他們還是選擇了站在她這邊。
“嗯。“她抹了抹眼淚,
“爸,我沒事的,羅大夫很厲害。“
“好,爸爸信你。“
父親頓了頓,又補充道,
“穎穎,不管結果怎么樣……你都是爸爸最驕傲的女兒。“
吳穎的眼淚再次決堤。
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依舊平穩(wěn),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來。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鄉(xiāng)的事,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叮囑一次性說完。
吳穎閉上眼睛,聽著父親的聲音,突然覺得。
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此刻的她,也是幸福的。
.......
病房里,窗簾半拉著,午后的陽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暈。
吳穎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燒著最后的倔強。
林強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輕輕按揉著她浮腫的小腿。
他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貴的東西。
房間里只有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
“天佑……“吳穎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掩不住的期待,
“我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林天佑。“
林強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像是很久沒好好睡過了。
“值得嗎?“
他問,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吳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值得。“
林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加重了,又立刻意識到,趕緊松開力道。
“不惜賭上自己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