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條足以引爆輿論的猛料，可王曉紅的記者直覺卻像警鈴般隱隱作響。
她點開瀏覽器，搜索羅峰最近的手術報道。
一位被多家醫(yī)院拒收的高危孕婦，最終在他手中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報道附帶的家屬感謝視頻里，那位丈夫涕淚橫流的模樣，不似演技。
手機再次震動，還是陸即明。
“夠震撼吧？這種偽君子最可恨，拿患者的痛苦當炒作籌碼。“
他的聲音裹著濃濃的鄙夷，
“今天發(fā)稿，保準是本周最火的新聞。“
王曉紅咬著下唇：
“這些資料的來源是？我得核實真實性才能報道。“
“醫(yī)院內部人提供的，身份敏感不便透露。“
陸即明語速加快，
“但內容絕對保真，你比對下羅峰公開的手術時間和聊天記錄里的策劃時間，分毫不差。“
王曉紅依言對照，果然嚴絲合縫。
職業(yè)道德與職業(yè)危機在腦海里展開殊死搏斗。
“我再想想。“
她終于擠出這句話。
“別想了！“
陸即明的音量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
“這種新聞講究時效性，你不發(fā)，自有別家媒體搶著發(fā)。
想想你的處境，王曉紅，這可是你翻身的唯一機會。“
王曉紅猛地抬頭。他怎么會知道自己的窘境？
她從未向外人透露過可能被開除的事。
“你調查我？“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聲輕笑：
“不過是記者的基本功罷了。
我知道你這幾個月發(fā)稿量墊底，這篇報道能讓你重回一線，咱們雙贏不好嗎？“
王曉紅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她反復審視那些“證據(jù)“，試圖找出破綻，可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好，我寫。“
她終是松了口，
“但我要你的聯(lián)系方式，后續(xù)可能需要補充采訪。“
“稿子發(fā)出來我會聯(lián)系你。“
陸即明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王曉深吸一口氣，點開文檔。
指尖在鍵盤上翻飛，標題很快浮現(xiàn)：
《“平民神醫(yī)“人設崩塌？羅峰被曝借危重孕婦炒作牟利》。
三小時后，文章通過主編審核，登上《都市日報》官網(wǎng)頭條。
王曉紅特意標注“本報獨家“，還附上部分聊天記錄截圖。
她沒料到輿論發(fā)酵得如此迅猛。
文章發(fā)布不到一小時，轉發(fā)量沖破十萬，#羅峰造假#的話題怒沖熱搜榜首。
評論區(qū)瞬間被憤怒的聲討淹沒：
“太惡心了！拿孕婦炒作，醫(yī)德何在？“
“早覺得不對勁，普通醫(yī)院醫(yī)生哪來那么多奇跡？“
“必須吊銷醫(yī)師執(zhí)照！“
王曉紅刷新著不斷攀升的閱讀數(shù)據(jù)，本該雀躍的心卻像墜了塊鉛。
她點開羅峰的微博，最新一條還是三天前的手術成功照，評論區(qū)已被罵聲攻陷。
手機震動，陸即明發(fā)來短信：
“效果不錯，保持關注，還有猛料。“
王曉紅沒回。
她點開資料文件夾，重新審視那些聊天截圖。
這一次，一個細節(jié)猛地撞進眼簾。截圖日期顯示三個月前，聊天界面卻是微信上周才更新的新版圖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絕不可能，除非...
王曉紅立刻撥通騰訊工作的大學同學電話，假裝咨詢技術問題。
對方明確告知，微信界面更新是最近版本升級后的事，舊版絕無可能顯示新版圖標。
“也就是說，這些聊天記錄是偽造的？“
她小心翼翼地問。
“要么是截圖 P的，要么用了特殊手段修改。“
同學察覺不對，“怎么了？你遇上麻煩了？“
“沒事，就是好奇。“
王曉紅匆匆掛了電話，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再查轉賬記錄，更多疑點浮出水面。
羅峰作為公立醫(yī)院醫(yī)生，工資賬戶與私人賬戶理應分開，
可這些記錄都來自同一賬戶，開戶行顯示“城市商業(yè)銀行“，而他所在醫(yī)院的合作銀行明明是工商銀行。
王曉紅的呼吸驟然急促。
她恐怕犯下了職業(yè)記者最致命的錯誤。
未經徹底核實就發(fā)布了可能失實的報道。
她抓起手機回撥陸即明的號碼，聽筒里卻傳來“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提示音。
那個一小時前還暢通的號碼，已然蒸發(fā)。
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主編滿面紅光地走進來：
“曉紅！你那篇羅峰的報道太牛了，點擊量破百萬！總編剛特意表揚了咱們部門！“
王曉紅的嘴唇哆嗦著：
“主編，我可能...可能得發(fā)個更正聲明...“
“什么？“
主編的笑容瞬間僵住，
“別開玩笑了！這報道讓網(wǎng)站流量翻了三倍，廣告部都樂瘋了！“
“可我發(fā)現(xiàn)證據(jù)可能有問題...“
王曉紅的聲音越來越小。
主編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核實過消息來源嗎？“
“線人提供的，我...我還沒完全核實...“
“那就別管了。“
主編揮揮手，
“反正消息來源匿名，真出問題也賴不到咱們頭上。
現(xiàn)在要緊的是熱度，總編都決定明天給你開專欄，接著深挖羅峰的黑料。“
王曉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她望向電腦屏幕，熱搜榜上#羅峰醫(yī)院回應#的話題正在飆升。
點開一看，是他所在醫(yī)院的簡短聲明：
“已關注相關報道，將立即啟動內部調查，期間暫停羅峰臨床工作。“
聲明下方，網(wǎng)友評論如潮水般涌來：
“停職太輕了！該直接報警！“
“這種醫(yī)生就是醫(yī)療界的敗類！“
“建議復查他所有經手的病人，說不定全是造假！“
王曉紅的手不受控制地點開羅峰的微博。
最新一條是一分鐘前發(fā)的，只有一句話：
“清者自清，時間會證明一切。“
配圖是空蕩蕩的醫(yī)院走廊。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
照片角落里，一個孕婦正扶著墻艱難挪動，而本該守護在那里的醫(yī)生，卻因一篇可能失實的報道被停職了。
手術間內，無影燈將慘白的光投射在手術臺上。
羅峰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被巡回護士迅速擦去。
他的目光透過顯微鏡，全神貫注地盯著吳穎那纖細的肺血管。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血壓維持得不錯，血氧98。”
麻醉科主任陳明的聲音從一旁傳來，“ECMO運轉正常。”
羅峰微微點頭，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吳穎的肺動脈發(fā)育異常，血管壁薄如蟬翼，稍有不慎就會破裂。
這臺手術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現(xiàn)在是最關鍵的血管重塑階段。
“羅醫(yī)生，患者心率突然升高！”
監(jiān)護護士的聲音陡然緊張起來。
羅峰眉頭一皺，抬眼看向監(jiān)護儀。
吳穎的心電圖波形變得不規(guī)則，血壓開始下降。
“ECMO流量不穩(wěn)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