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市立中心醫院急診科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王鳳護士站在護士站前，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鳳琴姐！你可算來了！“
王鳳一把抓住剛來交接班的李鳳琴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后者微微皺眉。
李鳳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昨晚照顧發燒的兒子幾乎沒合眼。
“怎么了這是？看你激動的，撿到寶了？“
“比撿到寶還刺激！“
王鳳夸張地揮舞著手臂，輸液架上的吊瓶跟著晃動，
“你都不知道今天羅副主任多么的厲害！“
李鳳琴挑了挑眉，把交接記錄本放在桌上，終于提起了一點興趣。
“羅峰？他不是剛升副主任嗎？什么情況？“
王鳳神秘兮兮地湊近，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她身上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今天羅副主任的手術做的是真漂亮。
煙霧病你知道吧，那種家族遺傳病。“
“聽說過啊。“
李鳳琴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但是這個病很難治，一般只有京都那種大醫院才有專家能處理，
你突然提起這干什么？“
“當然是羅副主任治好了一個！“
王鳳的眼睛亮得驚人。
李鳳琴的手停在半空，聽診器金屬面反射的冷光在她臉上劃過一道痕跡。
“我去，真的假的？
羅峰剛升上急診科的副主任，就這么厲害了？“
“當然是真的！“
王鳳指向護士站對面的墻壁，
“你看那是家屬送的錦旗。“
李鳳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優秀護士站“和“先進科室“的獎狀旁邊，一面嶄新的紅色錦旗格外醒目，
金線繡著“羅大夫神醫“五個大字，落款是“患者家屬敬贈“。
“這...“
李鳳琴走近幾步，手指輕輕觸碰錦旗邊緣，
“羅峰不是才從縣醫院調來半年嗎？
我記得他的簡歷上沒什么特別之處。“
王鳳興奮地點頭：
“對啊！但今天那個病人送來時已經昏迷不醒了，CT顯示典型的煙霧病血管病變，
張主任都說要立刻轉院，羅副主任卻堅持他能處理。“
李鳳琴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比王鳳年長五歲，在急診科工作了十年，見過太多醫療奇跡和悲劇。
一個縣級醫院出身的醫生，怎么可能有這種能力？
“然后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然后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王鳳手舞足蹈，
“羅副主任只用了兩個小時就完成了血管重建手術，
連麻醉科的劉老師都說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操作。
病人術后立刻恢復了意識，各項指標全部正常！“
李鳳琴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
透過半開的百葉窗，能看到羅峰修長的身影正伏案工作，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就在這時，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她的思緒。
“紅色警報！“
廣播里傳來調度員急促的聲音，
“救護車 5分鐘后到達，疑似外傷意外患者，生命體征不穩定！“
李鳳琴條件反射般抓起急救包：
“姐我不跟你說了，先忙了！“
........
急診室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時，李鳳琴首先聞到的是鐵銹般的血腥味。
“讓開！都讓開！“
幾個穿著沾滿水泥灰工作服的男人推著搶救車沖了進來，車輪在瓷磚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搶救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破舊的工裝褲已經被血浸透，兩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病人什么情況？“
李鳳琴快步迎上去，手指已經按上了對講機，準備呼叫創傷小組。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停下腳步。
他穿著筆挺的襯衫和西褲，皮鞋锃亮，與周圍格格不入。
聽到問話，他臉上浮現出不耐煩的神色。
“這老不死的，“
他朝搶救車上啐了一口，
“腦子有毛病，那墻塌了躲都不躲，現在腿斷了，你爽了吧？“
搶救車上的男人滿臉是血，眼睛卻異常清醒，只是木然地盯著自己變形的雙腿。
他的工友們站在一旁，低著頭，像一群做錯事的孩子。
李鳳琴的指甲陷進了掌心。
又是一個無良包工頭。
“患者需要立即手術，“
她強壓著怒火，
“請家屬先去辦入院手續。“
“手續？“
包工頭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鈔票，啪地拍在護士站的臺面上，
“五千塊，夠了吧？“
粉紅色的鈔票散開，有幾張飄落到地上。
“這...“
李鳳琴愣住了。
“病人先放這兒了，我們回去拿錢。“
包工頭一擺手，轉身就走。
那幾個工友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搶救車上呻吟的同伴，
又看了看包工頭的背影，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自動門再次開啟又關閉，急診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搶救車上男人壓抑的痛哼。
“王八蛋...“
李鳳琴低聲罵了一句，立刻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創傷小組，急診大廳，立刻！“
她沖到搶救車旁，迅速檢查患者的生命體征。
血壓 90/60，心率 120，已經出現休克前期的表現。
“大叔，能聽見我說話嗎？“
她一邊給患者吸氧一邊問。
滿臉是血的男人緩緩轉動眼球，看向她。
那眼神讓李鳳琴心頭一顫。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令人心驚的麻木。
“俺...俺沒事...“
男人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錢...錢夠不...“
李鳳琴鼻子一酸。
這時候還擔心錢的問題？
“先別說話，醫生馬上就來。“
她握住患者粗糙的手，那手掌上布滿老繭和疤痕，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鳳琴抬頭，卻意外地看到羅峰快步走來，身后并沒有跟著創傷小組的其他成員。
“羅副主任？張主任他們...“
“工地墜落傷？“
羅峰已經戴上了手套，目光銳利地掃過患者的雙腿。
李鳳琴點頭：
“雙側股骨開放性骨折，疑似骨盆也有損傷，血壓...“
“準備手術室。“
羅峰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堅定，
“通知血庫備血，O型陰性。“
李鳳琴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患者血型？
似乎察覺到她的疑惑，羅峰指了指患者工裝上的小標簽。
那是某些高危工種會佩戴的緊急醫療信息卡，上面確實標著血型。
“可是...家屬還沒辦手續...“
李鳳琴猶豫道。
羅峰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
“等他死了再辦？“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李鳳琴臉上。
她立刻抓起電話聯系手術室。
當護工推著患者前往手術室時，李鳳琴注意到羅峰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些散落的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