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張一張地撿起,動作緩慢而鄭重,最后將那疊沾了血跡的五千塊錢整整齊齊地放進了一個信封。
“羅副主任,這個...“
“醫藥費。“
羅峰簡短地說,把信封遞給她,
“先記賬上。“
李鳳琴接過信封,感覺有千斤重。
她看著羅峰快步走向手術室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平日里冷靜到近乎冷漠的醫生,此刻的背影竟顯得有些孤獨。
.......
急診室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時,王往網的作戰靴在地磚上踏出一串沉悶的聲響。
他剛從武裝部辦完退伍手續,身上的迷彩服還沒來得及換下,肩章處還留著剛拆下的痕跡。
“王非農家屬?“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醫生從搶救區快步走來,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翻飛,露出里面深藍色的手術服。
“我是他兒子。“
王往網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他接到工地電話時正在武裝部整理檔案,連退伍證明都顧不上拿就沖了出來。
醫生——胸牌上寫著“李萬一“三個字。
目光在他肩膀處停留了一瞬,那里還留著肩章的壓痕:
“跟我來。“
搶救區的燈光白得刺眼。
王往網看到父親躺在最里面的床位,那張常年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
左腿被臨時固定著,監護儀上的心電圖跳得讓人心慌。
“情況不太好。“
李萬一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高處墜落傷,左股骨粉碎性骨折,脾臟疑似破裂,從受傷到現在已經超過 4小時了。“
王往網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想起上次視頻時,父親還笑著說等他回來要給他做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黃金救治時間是 6小時。“
李萬一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需要立刻手術。“
“必須的。“
王往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入伍那天,父親站在月臺上,背挺得筆直,直到火車開出去很遠才抬手擦眼睛。
李萬一點點頭,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紙:
“簽字吧。“
《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像子彈般射入王往網的眼睛。
麻醉意外、大出血、器官衰竭...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胸口。
“成功率...多少?“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在很遠的地方。
“不手術,零。“
李萬一的回答干脆得像在報靶數,
“手術,百分之六十。“
王往網咬緊牙關,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七個字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好了。“
他把簽好的同意書遞回去,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李萬一接過文件,動作利落得像在接一枚手榴彈:
“先去繳費吧,我們現在就準備手術。“
“好,我這就去。“
王往網下意識摸向口袋,才想起退伍費還在銀行卡里。
不過沒關系,這筆錢本來就是留著給父母...
“三樓財務室。“
李萬一已經轉身走向護士站,聲音從肩頭飄過來,
“退伍證可以走綠色通道。“
王往網愣了一下。
他沒穿軍裝,對方怎么知道他是退伍軍人?
沒等他問,李萬一已經拿起電話:
“手術室嗎?
急診 5床,王非農,準備開腹探查加骨折復位,通知血庫備血,AB型陽性。“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患者家屬是退伍軍人,優先處理。“
走向電梯時,王往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叮的一聲,電梯門關上了。
王往網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個醫生,到底是什么人?
......
醫院收費窗口的防彈玻璃反射著慘白的燈光,王往網站在“3號窗口“前,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你好,請問...“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這里是收費處是嗎?“
玻璃后的護士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
“對的,請問病人姓名和床號。“
“急診科三床,王非農。“
王往網下意識挺直了腰背,這是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
護士的指甲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聲響,屏幕上藍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
王往網注意到她的胸牌上沾著一點咖啡漬,工號有些模糊了。
“找到了。“
護士的聲音機械得像自動應答機,
“目前需要交五萬四千元手術費。
刷卡還是現金?“
王往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感到一陣眩暈,仿佛被一顆子彈擊中了胸口。
五萬四。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退伍時拿到的全部安置費是兩萬整,那是他省吃儉用準備給父母裝修老房子的錢。
“先...等等。“
王往網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感到臉頰發燙,像是被當眾揭穿了什么不堪的秘密。
護士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好的,有請下一位。“
王往網機械地讓開位置,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走到繳費大廳的角落,緩緩蹲下,后背貼著冰冷的瓷磚墻。
迷彩服上還帶著訓練場的塵土,作戰靴的鞋帶松了一邊。
這個在演習中帶領全班拿下第一名的優秀班長,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蜷縮在醫院角落。
五萬四。
王往網盯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握過鋼槍,投過手榴彈,卻在五萬四千元面前無能為力。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咱當兵的人,脊梁骨要硬。“
可現在,他的背一點點彎了下去。
繳費窗口前的人群來來往往,刷卡聲、點鈔聲、打印機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正把臉深深埋進掌心。
王往網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戰友群里的消息:
“老王,退伍手續辦完了嗎?兄弟們等你喝酒!“
他盯著屏幕,眼前浮現出父親躺在急診病床上的樣子。
那個總是腰板挺直的建筑工人,現在像個破碎的布偶一樣躺在那里。
“爸...“
王往網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他摸出口袋里的退伍證,紅色封皮上燙金的國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王往網蹲在繳費處拐角的消防栓旁邊,迷彩褲膝蓋處已經蹭上了一層灰。
他顫抖著拉開背包拉鏈,一股混合著汗味和紙幣特有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一疊皺巴巴的鈔票被小心翼翼地捧出來,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鋪開。
王往網的手指像掃雷一樣,輕輕撫過每一張紙幣的邊緣。
“大姑家借了八千...“
他低聲念叨著,從一沓錢里分出幾張大紅票,上面還沾著些許魚腥味。
大姑在菜市場賣魚,這錢剛從收銀盒里取出來。
“老班長湊了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