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燈光突然被一片迷彩綠填滿。
王往網抬起頭,視線還模糊著,就聽見一連串熟悉的呼喊:
“老王!“
“網子!“
“兄弟!“
十幾個穿著作訓服的漢子大步走來,作戰靴在地板上踏出整齊的聲響。
他們曬得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像是剛結束訓練就趕了過來。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正是那個西裝革履的林志強。
只不過此刻他的阿瑪尼襯衫皺得像抹布,手腕被武裝帶捆得死死的。
“班...班長?“
王往網的聲音哽住了。
他認出了每一張臉:
有和他一起站過夜崗的李大炮,
有演習時替他擋過暴雨的趙坦克,
還有退伍時抱著他哭成淚人的孫機槍...
“兄弟!“
李大炮第一個沖上來,狠狠抱住王往網,
“沒事了!這王八蛋我們給你逮回來了!“
林志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王、王兄弟...我真沒跑??!我是回去籌錢的!
你看...“
他哆哆嗦嗦地從內袋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里有十萬...還有誤工費、營養費...“
王往網的拳頭猛地攥緊。
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他眼前閃過。
那雙手為這個包工頭蓋了十二年的樓,最后只換來五千塊錢和一地鮮血。
“林志強!“
王往網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鋼板,
“我爸跟了你十二年!十二年的交情就值五千塊?“
走廊上的溫度驟降。
戰友們不約而同地上前一步,迷彩服下的肌肉繃緊。
林志強嚇得直往后縮,卻被趙坦克一把拎住后領。
“別聽他放屁!“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戰士們自動分開一條路,露出后面那位兩鬢斑白的中年軍官。
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連長!“
王往網本能地挺直腰板敬禮,眼眶卻紅了。
老連長回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后一腳踹在林志強屁股上:
“這孫子跑高速上被我們截住的!“
他從口袋里掏出行車記錄儀,
“證據確鑿!“
林志強面如死灰,突然撲向王往網的腳邊:
“王兄弟!我錯了!我再加十萬...不,二十萬!求求你...“
王往網看著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包工頭,此刻像條喪家犬一樣趴在地上。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當兵的人,脊梁骨要硬。
可現在,他只覺得一陣疲憊。
“我爸的腿...“
他輕聲說,
“保住了。“
走廊上一片寂靜,然后爆發出歡呼。
戰友們拍著他的肩膀,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老連長一把摟住他,作訓服上的汗味和槍油味撲面而來。那是王往網最熟悉的味道。
“好小子!“
老連長的巴掌拍得他后背生疼,
“哪個大夫這么厲害?我們得去謝謝人家!“
王往網指向 ICU的方向:
“羅峰醫生,他...“
“羅峰?“
老連長突然打斷他,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羅峰?“
王往網愣住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羅峰不知何時出現在轉角處,白大褂敞著,露出里面的軍綠色 T恤。
他的目光掃過這群軍人,在看到老連長時微微一頓。
“羅醫生!“
王往網趕緊招手,
“這是我們連長,他...“
羅峰已經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只留下一句話飄在空氣中:
“患者需要休息,探視時間明天八點。“
老連長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突然笑了:
“果然是他。“
他轉向王往網,
“你小子走運了,知道羅峰在的外號嗎?“
王往網搖搖頭。
戰友們也都湊過來,連林志強都豎起了耳朵。
老連長壓低聲音,說出三個字:
“鬼手佛心?!?/p>
...........
軍醫大學乒乓球館的頂燈在勞教授頭頂投下一圈光暈。
“啪!“
白色小球如子彈般掠過球網,在臺面上炸開一道弧線。
老班長張鐵柱倉促回拍,球擦著邊緣飛出場外。
“11:9?!?/p>
勞教授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心不在焉啊小張。“
張鐵柱抹了把額頭的汗,作訓服后背已經濕透。
他彎腰撿球的瞬間,看到勞教授的球鞋。
那雙锃亮的皮鞋上沾著一點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痕跡。
老教授顯然剛查完房就過來了。
“教授,您這球還是這么犀利?!?/p>
張鐵柱發了個下旋球,故意讓話題顯得輕松,
“對了,謝謝您開的殘疾證申請單,不過...“
球拍與膠皮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勞教授一記暴扣,球在臺面上彈起半米高。
“不過什么?“
老教授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鋼板,
“別告訴我那老工人的腿保住了?!?/p>
張鐵柱接球的手腕微微一抖。
球撞網落下,在臺面上無力地滾了兩圈。
“您...怎么知道?“
勞教授突然放下球拍,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茶水氤氳的熱氣后,他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
“猜的?!?/p>
老教授輕哼一聲,
“你從進門就憋著話,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他擰緊杯蓋,
“說吧,哪個醫院截的肢?術后感染沒?“
乒乓球館的空調嗡嗡作響。
張鐵柱慢慢直起腰,作戰靴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黑印。
“教授...“
他深吸一口氣,
“腿保住了,真的保住了。神經反應良好,血管全部吻合。“
保溫杯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胡扯!“
勞教授猛地拍桌,球網支架都跟著晃了晃,
“那種程度的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經全斷,神仙來了也得截肢!“
幾個在隔壁打球的學生驚訝地望過來。
張鐵柱彎腰撿起杯蓋,手指在上面摸到一道凹痕。
去年軍區比賽時,他送的這杯子被老教授當寶貝似的天天用。
“是羅峰醫生做的手術?!?/p>
張鐵柱輕聲說,
“用了 3D打印骨板和一種叫'神經血管同步吻合法'的技術...“
“誰?!“
勞教授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遠處的學生再次側目。
他的手指死死摳住球臺邊緣,指節泛白。
“羅峰?!?/p>
張鐵柱一字一頓地重復,
“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的羅峰醫生?!?/p>
乒乓球館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
勞教授緩緩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袖口慢慢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張鐵柱太熟悉了。
每次老教授需要平復情緒時都會這么做。
“羅峰...“
勞教授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你們那兒?“
張鐵柱敏銳地注意到,老教授用的是“你們那兒“而不是“市中心醫院“,仿佛早就知道羅峰的下落。
“教授認識羅醫生?“
張鐵柱試探性地問。
勞教授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恢復了銳利:
“把病例和手術錄像調出來給我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