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大學骨科辦公室的燈光慘白如手術無影燈。
勞教授第三次翻看王非農的術后 CT片，金絲眼鏡后的眉頭越皺越緊。
閱片燈將那些精密對接的骨板和縫合的血管神經投射在墻上，像一張復雜的作戰地圖。
“脛骨遠端粉碎性骨折，腓骨三處斷裂，坐骨神經完全離斷...“
勞教授的手指在片子上敲了敲，
“按標準診療規范，截肢是唯一選擇。“
張鐵柱站在一旁，作戰靴不自覺地并攏。
他太熟悉老教授這個動作了。
每當在軍區醫院遇到疑難病例時，勞教授就會這樣敲擊 X光片，然后做出不容置疑的判斷。
“有沒有手術錄像？“
勞教授突然抬頭，鏡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眼神，
“我看看他怎么做到的。“
張鐵柱從口袋里掏出 U盤，金屬表面還帶著體溫：
“我就知道您會好奇，特意讓醫院錄了全程。“
勞教授接過 U盤時，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個細節被張鐵柱敏銳地捕捉到。
十五年來，他從未見過這位全軍聞名的骨科權威手抖過，即使在最復雜的手術中也沒有。
電腦屏幕亮起，手術錄像開始播放。
勞教授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鼻尖幾乎貼上顯示器。
畫面中，羅峰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正在處理一處血管斷裂，動作流暢得像是在表演藝術。
“這是...端側吻合？“
勞教授喃喃自語，
“不對，他在同時處理神經鞘和滋養血管...“
錄像進行到關鍵部分。
羅峰用鑷子夾起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神經，右手持針以一種螺旋狀路徑穿行，同時固定神經外膜和伴行血管。
針尖每一次刺入都精準得令人窒息，仿佛那雙手自帶顯微鏡功能。
“神經血管同步吻合法...“
張鐵柱小聲解釋，
“羅醫生自己創的。“
勞教授猛地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袖口狠狠擦了擦鏡片。
當他重新戴上眼鏡時，屏幕上羅峰已經開始用 3D打印的仿生骨板進行骨折固定。
那骨板的形狀完全貼合每一處骨折線，連最細微的骨裂都有對應支撐。
“這不可能...“
勞教授的聲音發緊，
“這種定制骨板至少要六小時...“
“羅醫生連夜做的。“
張鐵柱想起小護士的話，
“他看完 CT就在辦公室用 3D打印機...“
錄像最后十分鐘，患者突然出現室顫。
在所有醫護人員準備急救時，羅峰做了一個讓勞教授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的動作。
直接徒手進行開胸心臟按壓。
鮮血從指縫間涌出，但那雙手穩如磐石，三下按壓后，監護儀上的直線重新跳起波浪。
視頻結束，屏幕變暗。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勞教授沉重的呼吸聲。
“我去...“
老教授突然爆了句粗口，這是張鐵柱十五年來第一次聽他罵人，
“這小子...真是大專畢業的？“
張鐵柱點點頭：
“履歷上寫的是 XX醫專，然后去了縣醫院...“
“放屁！“
勞教授拍桌而起，保溫杯里的龍井茶濺在病歷上，
“這種手法沒有十年顯微外科經驗根本做不到！
更別說他還結合了戰地急救技術！“
窗外的梧桐樹影在勞教授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老教授慢慢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蓋上的凹痕。
那是去年軍區比賽時張鐵柱送的禮物。
“怪不得...“
勞教授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三十歲就當上急診科副主任，確實有兩把刷子。“
張鐵柱驚訝地發現，老教授說這話時眼里竟帶著...欣慰？
就像當年他帶的兵在軍區大比武中拿了第一時的那種表情。
“教授...“
張鐵柱試探性地問，
“您認識羅醫生？“
勞教授沒有直接回答。
他打開抽屜，從一疊文件最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年輕的勞教授站在中間，身旁是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胸牌上寫著“Luo F.“。
照片一角被撕掉了，殘留部分能看到第三個人戴金表的手腕。
“我手頭有個棘手的病例。“
勞教授突然轉移話題，
“我手頭有個病人挺麻煩的。“
“現在看來倒是沒有找到真專家。“
他抬頭看向張鐵柱，
“帶我去見見這位羅副主任。“
張鐵柱立刻挺直腰板敬禮：
“是！“
他轉身時，余光瞥見勞教授正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抽屜最深處，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么珍寶。
走廊上，張鐵柱的手機突然震動。
是王往網發來的信息：
“班長，我爸腳趾能動了！羅醫生說神經反應比預期還好！“
張鐵柱把手機遞給勞教授看。
老教授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突然加快腳步：
“走快點！那小子說不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鐵柱恍惚覺得，老教授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擔。
......
急診科醫生辦公室的窗戶半開著，初夏的風帶著消毒水味溜進來，輕輕掀動墻上的錦旗。
羅峰站在辦公桌前，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面前的患者兒子王往網正小心翼翼地展開一面紅色錦旗，金線繡的“妙手仁心“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羅大夫...“
王往網的聲音有些哽咽，退伍軍人的粗糙手指撫過錦旗邊緣，
“要不是您，我爸他...“
羅峰微微搖頭，目光掃過王往網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袖口。
那里還留著拆掉軍銜后的線頭。
辦公桌角落擺著一個小相框，里面是張泛黃的照片，隱約可見幾個穿軍裝的身影。
“這是團隊努力的結果。“
羅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麻醉師、護士、康復科...缺一不可。“
王往網固執地搖頭，黝黑的臉上還留著工地曬出的痕跡：
“可主刀是您啊！“
他轉身從背包里提出一袋水果，蘋果和橙子擠在一起，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這是當季的，特別新鮮...“
羅峰的目光在那袋水果上停留了一秒。
他注意到最上面的蘋果有個小小的蟲眼，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最實惠的果子。
這種水果，他太熟悉了。
縣醫院工作時，那些農民患者送的也是這樣樸實的禮物。
“拿回去。“
羅峰輕輕推開水果袋，
“你父親需要營養，這些給他。“
“羅大夫！“
王往網急了，古銅色的臉漲得通紅，
“您不知道，我爸現在逢人就夸您，說您的手是神仙給的...“
他突然壓低聲音，
“老班長說，您有'鬼手'的外號？“
羅峰整理病歷的手頓了一下。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掀起墻上的錦旗，露出后面一張被遮住的照片。
“那是過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