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什么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最后勞德明只說了一句話:
“明天早上七點,神外辦公室,自己來問他吧。“
掛斷電話,王來好呆坐良久。
最后他打開書柜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本塵封已久的筆記本。
那是他三十年前當住院醫時的手術筆記。
翻開泛黃的紙頁,他鄭重其事地在最新一頁寫下標題:
《向羅峰學習記錄?第一天》
落筆的瞬間,這位享譽軍區的神經外科主任忽然想起白天羅峰看他的那一眼。
平靜得近乎冷漠,卻又透著某種醫者特有的慈悲。
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輕視,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存在對井底之蛙的...憐憫。
窗外,一輪滿月悄然爬上枝頭。
王來好站在窗前,第一次感到自己三十年積累的榮譽與權威,在這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被一個年輕人用一把手術刀輕輕碾碎。
而奇怪的是,他竟覺得...無比暢快。
.........
監護儀的電子鐘顯示凌晨 3:17,幽藍的屏幕光映在勞德明疲憊的臉上。
他握著女兒蒼白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住院三年留下的針眼痕跡。
窗外偶爾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像是某種提醒。
這個世界仍在正常運轉,盡管他的世界已經停滯了整整三年。
“小雨...“
老教授輕聲呼喚,像過去一千多個夜晚一樣。
明知不會有回應,卻依然堅持每天念這個名字,仿佛這樣就能拴住女兒游離在生死邊緣的靈魂。
突然,他的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壓力。
勞德明猛地坐直,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大。
是錯覺嗎?
還是...
“爸...爸...“
這個氣若游絲的聲音像驚雷般炸響在監護室里。
勞德明渾身劇烈顫抖,差點碰翻輸液架。
他慌亂地按下呼叫鈴,同時俯身湊近女兒的臉。
在那張他以為永遠不會有表情的臉上,睫毛正像破繭的蝴蝶般輕輕顫動!
“醫生!快叫醫生!“
老教授對著門外嘶吼,聲音劈了岔。
他顫抖的手捧住女兒的臉頰,淚水模糊了視線,
“小雨?能聽見爸爸說話嗎?“
監護儀的腦電波突然劇烈波動,從平坦的δ波變成活躍的θ波。
當那雙緊閉三年的眼睛緩緩睜開時,勞德明感到心臟幾乎停跳。
女兒的眼珠緩慢轉動著,最終聚焦在他皺紋縱橫的臉上。
“爸...爸...“
小雨的嘴唇干裂滲血,每個音節都像砂紙摩擦,
“好...黑...“
這三個字讓勞德明瞬間崩潰。
他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額頭抵在女兒瘦削的肩頭,白大褂被淚水浸濕一大片。
值班醫生和護士沖進來時,看到的是軍區總院最威嚴的教授,此刻正跪在病床前泣不成聲。
“瞳孔對光反射正常!“
“肌力三級!“
“快通知神經外科!“
醫護人員忙碌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
勞德明只感覺到女兒的手指正艱難地勾住他的小指,就像她小時候怕走丟時做的那樣。
“疼...“
小雨突然皺眉,這個細微的表情讓老教授欣喜若狂。
她能感知疼痛了!這是多少植物人患者夢寐以求的神經反應!
醫生做完緊急檢查后,識趣地退到簾子外。
監護室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父女倆交錯的呼吸聲。
勞德明用棉簽蘸水濕潤女兒的嘴唇,動作輕柔得像在修復一件出土文物。
“我做了...好長的夢。“
小雨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耗費極大體力,
“一直...往下掉...想抓住什么...“
勞德明的心揪成一團。
他輕輕梳理女兒汗濕的額發,三年臥床讓這頭曾經烏黑亮麗的長發變得枯黃稀疏,
“不怕,爸爸在這兒。“
“對不起...“
小雨突然說,一顆淚珠從眼角滾落,
“是我的...錯...“
這句話像刀子般捅進老教授心里。
他想起女兒墜樓那天早上發給他的最后一條信息:
【爸爸,晚上我做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而他因為那臺該死的首長手術,直到深夜才看到。
“傻孩子...“
勞德明把女兒的手貼在臉頰上,感受著久違的溫度,
“是爸爸對不起你...“
監護室的自動門無聲滑開,值班醫生帶著神經外科的住院總進來。
但當他們看到眼前這一幕時,都不約而同地停在門口。
老教授正貼著女兒的耳朵輕聲哼唱,那是首荒腔走板的搖籃曲。
三十年前,他就是這樣哄襁褓中的小雨入睡的。
“生命體征穩定?!?/p>
住院總小聲對護士說,
“明早再做詳細評估。“
人群散去后,小雨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監護室,在看到窗外的月亮時停頓了一下,
“現在...是幾月?“
“六月。“
勞德明輕聲回答,
“你睡了三年零四個月?!?/p>
女兒的手指突然收緊。
勞德明以為她會崩潰,會歇斯底里,但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平靜,
“羅...醫生呢?“
老教授愣住了,
“你記得他?“
“夢里...有人握著我的手。“
小雨努力組織語言,
“說'該醒了'...聲音很暖...“
勞德明突然想起手術結束時,羅峰俯身在女兒耳邊說的那句話。
當時監護儀警報大作,沒人聽清內容,現在想來...
“他救了你。“
老教授抹了把臉,
“用我們想都不敢想的方法。“
小雨虛弱地勾起嘴角,這個微小的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陽光,
“要...謝謝他...“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勞德明看著女兒再度陷入沉睡。
這次是正常的生理睡眠,呼吸平穩,腦電波顯示完美的睡眠紡錘波。
他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轉身走向窗前。
晨光中,住院樓下的林蔭道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羅峰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手里拎著早餐袋,正慢悠悠地走向神經外科病區。
像是感應到什么,他突然抬頭,精準地看向三樓監護室的窗口。
隔著三十米距離和反光玻璃,兩人的目光仿佛在空中交匯。
勞德明下意識抬手敬了個軍禮。
這個他這輩子只對老首長做過的動作。
遠處的羅峰似乎笑了笑,隨意地揮了揮手里的豆漿杯,繼續晃悠著消失在拐角處。
老教授轉身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女兒,又低頭看看自己皺巴巴的白大褂。
三年來第一次,他感到肩頭那座名為“愧疚“的大山正在崩塌。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監護儀屏幕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正好籠在小雨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像是某種神諭,又像是遲來已久的...
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