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護士愣了一秒,轉身打開角落里的銀色冷藏箱。
王來好瞥見箱體上印著“約翰霍普金斯神經再生實驗室“的燙金 logo。
“你確定要...“
王來好的話卡在喉嚨里。
羅峰已經將淡藍色液體注入患者蛛網膜下腔,針尖精準避開所有可見血管。
那種注射手法他從未見過。不是垂直刺入,而是呈 15度角螺旋推進,像在演奏某種精密樂器。
“記錄時間。“
羅峰頭也不抬,
“三分鐘后開始電刺激。“
手術室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吸引器輕微的嗡鳴。
王來好發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那個總愛嚼口香糖的實習護士。
羅峰站在無影燈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像撒了一層碎鉆。
當時鐘跳到 15:50整,羅峰突然動了。
他的雙手化作兩道殘影,十二枚顯微電極以某種奇特的陣列刺入損傷區周圍。
王來好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入針點完全避開常規解剖定位,而是分布在教科書上標注為“非功能區“的空白地帶。
“參數?“
麻醉師緊張地問。
“0.5赫茲,3毫安,脈沖寬度 200微秒。“
羅峰的聲音像機械播報,
“準備亞低溫維持。“
王來好猛地抓住手術臺邊緣。
這個參數組合違背所有電刺激指南!
常規療法至少要用 5毫安才能...
他的思緒被監護儀瘋狂的蜂鳴打斷。
腦電監測屏上,原本平坦如死水的波形突然炸開一串尖峰,像黑夜中突然綻放的煙花。
“老天!“
巡回護士失手打翻器械盤,
“他的腳趾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患者下肢。
那個被判定終身癱瘓的農民工,此刻右足大拇趾確實在無意識抽動。
微弱但清晰,如同冰封河面下第一道裂痕。
王來好感到一陣眩暈。
他二十年行醫積累的所有醫學常識正在眼前土崩瓦解。
顯微鏡里,那些本該死去的神經纖維末端,竟然像初春的藤蔓般,緩慢但堅定地伸出半透明的芽孢!
“繼續刺激。“
羅峰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疲憊,他調整電極角度的手開始微顫,
“再加 5微克多巴胺。“
麻醉師猶豫地看向王來好。
后者死死盯著顯微鏡,喉結滾動幾下,突然搶過藥瓶親自抽吸:
“按他說的做!“
當多巴胺注入靜脈三分鐘后,奇跡真正降臨。
患者左手無名指突然抽搐一下,接著是整個手掌的輕微抓握動作。
王來好幾乎把顯微鏡瞪裂。
在放大四十倍的視野里,他親眼目睹兩截斷裂的神經束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在營養因子形成的藍色霧靄中緩緩靠近。
“這不可能...“
王來好喃喃自語。
他顫抖的手翻開手機相冊,找到去年國際神經外科年會上的照片。
演講臺上那個被馬賽克處理的身影,身形輪廓與此刻手術臺前的羅峰完美重合。
羅峰似乎沒注意到這些。
他的白大褂后背已經濕透,臉色蒼白得嚇人,但手上的操作精度絲毫未減。
電極在他指尖跳舞,每次調整都精準到微米級。
有幾次王來好甚至覺得,那些金屬絲仿佛是他神經末梢的延伸。
“準備關顱。“
當第六對神經束完成對接時,羅峰突然下令。
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硬膜用可吸收縫線,骨瓣...“
話未說完,他的膝蓋突然一軟。
器械護士眼疾手快扶住他,觸手卻摸到一背冷汗。
“羅醫生!“
羅峰擺擺手,撐著手術臺站穩:
“繼續...術后 24小時持續腦室引流...“
他扯下被汗水浸透的手術帽,露出濕漉漉的黑發,
“王主任,剩下的交給你了。“
王來好接過主導權時,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向麻醉記錄單。
手術歷時 4小時 38分鐘,羅峰在這期間的心率始終維持在 120以上,最高達到危險的 148次/分。
就好像...他正在和患者共享某種神經層面的痛苦。
當最后一塊頭皮縫合完畢,王來好終于忍不住攔住準備離開的羅峰:
“三年前約翰霍普金斯那篇《腦干橫斷再生》的論文...第一作者 L.F....“
羅峰在手術室門口回頭,嘴角勾起一個疲憊的弧度:
“你知道為什么那篇論文沒有后續研究嗎?“
沒等回答,他的身影已經沒入走廊陰影中。
王來好愣在原地,突然注意到地上有幾滴新鮮血跡。
從羅峰離開的方向一路蜿蜒,最終消失在洗手間門口。
而此刻的監護儀上,患者的手指正規律地屈伸著,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鋼琴曲。
.......
陽光透過病房的紗簾,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張桂蘭擰干毛巾,輕輕擦拭丈夫的臉。
溫熱的毛巾拂過那些新生的皺紋時,建國突然皺了皺鼻子。
這個微小的表情讓張桂蘭手一抖,臉盆里的水濺出來打濕了鞋尖。
“建國?“
她聲音發顫,像捧著一碰就碎的琉璃,
“你能聽見我說話不?“
床上的男人眼皮顫動幾下,被陽光刺得偏過頭。
這個動作扯動了頭上的敷料,張桂蘭連忙去扶,卻看見丈夫的右手食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啊?好了嗎?“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
監護儀上的波紋變得活躍,像春日解凍的小溪。
張桂蘭死死盯著那只布滿老繭的手。
三天前還被判定終身癱瘓的手,此刻正在她掌心微微蜷曲!
護士站的呼叫鈴突然響起。
張桂蘭跌跌撞撞沖出去,差點撞翻換藥車:
“護士!我男人手會動了!真的會動了!“
她的喊聲驚動了整個病區。
幾個病人家屬從門里探出頭,有個坐輪椅的老爺子自己推著輪子過來看熱鬧。
值班醫生小跑著趕來,聽診器還沒戴上就僵在原地。
病床上的建國不僅手指在動,左腳也在無意識地劃著圓圈,像在空氣中寫著什么字。
“這...這不符合醫學常理...“
年輕醫生翻開病歷又合上,仿佛懷疑自己拿錯了本子。
他掏出手機正要拍照,護士長一把按住他:
“別忙,先通知王主任。“
張桂蘭沒聽見這些。
她撲在床邊,把丈夫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把那道新鮮的傷疤浸得發亮:
“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會好起來...“
她的指尖觸到丈夫眼角滲出的淚,滾燙得像熔化的焊錫。
走廊盡頭,王來好站在陰影里,手中的 CT片簌簌作響。
影像上那些斷裂的神經束,此刻正在某個醫學無法解釋的維度里瘋狂生長。
他想起羅峰手術時說的那句話。“今天,我們要改寫醫學教科書。“
現在看來,那個瘋子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