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段對話也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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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里恩幾乎是撞進夸蘭尼爾的房間。他是如此焦急，斗篷的下擺沾滿泥濘，銀發(fā)凌亂地貼在汗?jié)竦念~角，那雙標志性的火紅眼眸此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驚悸，如同被強光刺傷的夜行動物。
“祂們……降臨了，”奈里恩的聲音干澀嘶啞，仿佛聲帶被砂紙磨過，“就在焦土之上……雷霆、風暴、星辰……吉娜萊絲的冰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靈魂！澤尼薩爾的審判之雷幾乎要把天空劈碎！還有尤里安諾斯……那雙眼睛！那雙該死的、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那場凡人無法理解的“審判”，身體因強烈的后怕而微微發(fā)抖：“圖爾卡……那個男人，他站在那里，像個靶子！他竟敢反駁！他質(zhì)問阿凱，質(zhì)問瑪拉，質(zhì)問他們?yōu)楹卧谀让桌僚皶r袖手旁觀！他說奈恩的生靈不過是光界與湮滅磨盤下的麥粒……”
夸蘭尼爾安靜地坐在簡陋的石凳上，手中捻著一小塊散發(fā)微光的靈魂石碎片——那是之前戰(zhàn)斗中收集的、用于分析湮滅腐化本質(zhì)的樣本。房間唯一的魔法光源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穩(wěn)定而柔和的光線將他高精靈特有的沉靜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與奈里恩的慌亂形成刺眼對比。他褐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黑暗精靈，沒有打斷，只是在那份混亂的敘述中捕捉著關(guān)鍵信息。
“然后……然后他做了更瘋狂的事！”奈里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利，“他再次撕裂了時間！夸蘭尼爾！就在我們眼前！被腐化熔融的鍛莫金屬像蠟一樣倒流重塑！倒塌的城墻從地底‘生長’出來！河流咆哮著沖刷掉污穢……一座嶄新的馬卡斯，就在幾個心跳之間！嶄新的！死寂的！”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fā)，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但這只是表象！尤里安諾斯冰冷的像把手術(shù)刀，祂直接剖開了這‘修復’的虛妄——被娜米拉吞噬的靈魂空缺了！大地失去了精魂，貧瘠和災厄?qū)⒗p繞此地幾十年！瑪拉的悲憫里只剩下憂慮和……指責。”
夸蘭尼爾終于開口，聲音平緩，如同在解析一道復雜的法術(shù)模型：“指責圖爾卡？”
“不！是指責我們！指責這結(jié)果！”奈里恩幾乎是吼出來，“但真正致命的在后面！圣靈們……他們幾乎一致判定！祂們的神性箴言直接碾進我的腦子——‘西帝斯’！‘帕多梅’！‘阿克爾’！‘非存在’！他們說他是虛無所化！是秩序的悖論！是行走的‘無’！”他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光是復述這些定義就耗盡了力氣，“‘非存之影’！‘存在之敵’！夸蘭尼爾！我們一直在追蹤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房間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奈里恩粗重的呼吸聲和魔法光源輕微的嗡鳴。夸蘭尼爾放下了手中的靈魂石碎片，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輕輕敲擊，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他抬起頭，褐色的眼眸穿透黑暗精靈的恐懼，直指核心：“奈里恩，你真正想說的是什么？任務(wù)完成了？該回阿塔尤姆了？”
奈里恩像被戳中了心事，眼神閃爍，那份尖銳的恐懼下，怯懦的底色終于完全顯露出來。“是……是的！塞拉魯斯大師的預言指向了‘時空異動’，我們找到了！就是他！圖爾卡·阿拉卡諾！一個能撕裂時間、被圣靈判定為‘非存在’的半神！我們的任務(wù)到此為止！必須回去！向教團匯報一切！這里……這里太危險了！我們對付不了這種……這種存在！”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哀求，“夸蘭尼爾，想想我們面對的是什么！想想澤尼薩爾的毀滅意志！想想阿凱那洞穿靈魂的審視！我們只是凡人！而且，教團教導我們！魔法不該是神戰(zhàn)的工具！法師也不是諸神的棋子！”
夸蘭尼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認同，只有一種歷經(jīng)驚濤駭浪后的、奇異的平和。他看著奈里恩因恐懼而略顯扭曲的黝黑面龐，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幽默的弧度。
“奈里恩，他是半神，這點在我們第一次被俘虜時，不就幾乎確認了嗎？那時的震撼，難道比今天的圣靈箴言更小？”他微微前傾，魔法光源在他眼中跳躍，“至于陣營……我親愛的遠古同族，如果我沒記錯你們先祖的歷史和某些至今在晨風流傳的信仰，湮滅的迪德拉大君們，不正是你們這些支系崇拜的‘好魔族’嗎？為何對一個被貼上‘非祖先’的標簽的半君王，反而怕成這樣？審判席三神的偉力，不也曾是你們丹莫的驕傲？”
這近乎調(diào)侃的反問像一記軟鞭，抽在奈里恩敏感的族群自尊上，讓他臉色一陣青白。
夸蘭尼爾隨即斂起那絲笑意，神情變得無比認真，聲音低沉而有力：“任務(wù)？是的，預言中的‘變數(shù)’我們找到了。但找到只是開始，奈里恩。教團讓我們追蹤時空異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觀測’，為了‘理解’這變數(shù)對奈恩，對奧比斯意味著什么！他就在眼前！他撕裂時間，重塑城市，直面圣靈，被定義為‘非存在’！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劇烈地擾動世界的法則！這難道不是最珍貴、最直接的觀測樣本嗎？比任何古籍秘卷都鮮活萬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死寂卻嶄新的馬卡斯街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離開？回到阿塔尤姆安全的象牙塔里，對著水晶球和故紙堆猜測？不。我要留下來。親眼看著他，記錄他。看他這柄‘變化’之刃，最終會劈向湮滅的深淵，還是斬向光界的秩序之柱？看他帶來的，是更深的混亂，還是一種……我們無法想象的、打破僵局的新平衡？這才是‘十一力秘會’存在的意義，不是嗎？”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奈里恩，一字一句地說：“別做傻事，奈里恩。”
他頓了頓，最后那句話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讓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也許此刻我們的談話……本就在他的意志籠罩之下。”
奈里恩如遭雷擊，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墻上。夸蘭尼爾話語中蘊含的敬畏與那近乎恐怖的暗示，徹底擊潰了他最后一絲強撐的勇氣。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用那雙充滿恐懼、迷茫和被看穿羞恥的紅眼睛，死死看了夸蘭尼爾一眼，然后像被無形的力量驅(qū)趕，猛地轉(zhuǎn)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房間，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撞上，隔絕了外面風雪隱約的呼嘯。
房間內(nèi)，重歸寂靜。魔法光源依舊穩(wěn)定地懸浮，在夸蘭尼爾深邃的褐色眼眸中投下兩點跳動的光。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望著奈里恩消失的門口，臉上那層研究者式的冷靜外殼終于剝落，顯露出一絲深藏的、面對未知巨獸般的凝重與思索。
窗外，重建的馬卡斯城在風雪中沉默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命運未卜的墓碑，也像一枚剛剛被投入無盡深淵的、無人知曉結(jié)果的骰子。
他回想起，日前，他們從地底返回地表的那一幕——
沉重的石門在刺耳的門軸哀鳴中推開一道縫隙。夸蘭尼爾率先探出身子，沾滿血污和灰燼的教團長袍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刺骨的寒風灌入地道，讓他打了個寒噤。下一秒，他僵在原地，眼睛因震驚而瞪圓。
身后的納吉斯撞上他的后邊，獨眼刺客不耐煩地咒罵著擠出來，灰頭土臉，皮甲破損處滲著暗紅。他的罵聲戛然而止，嘴巴微張，露出殘缺的牙齒。
眼前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廢墟焦土。
嶄新的、泛著冷硬青灰光澤的鍛莫石墻筆直地矗立著，棱角分明得如同昨日才從山體中切割出來。街道平整開闊，雖然空曠死寂，卻毫無被湮滅魔物蹂躪過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混合著冰霜與微弱地骨波動的氣息，取代了記憶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臭。
“奧瑞埃爾在上…”夸蘭尼爾的聲音干涉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這怎么可能？”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抽搐，試圖從虛空中捕捉殘留的魔法痕跡，卻只感到一片令他心悸的、非自然的“平整”。
其余人也都紛紛從地道鉆了出來，一個個又因吃驚而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一陣狂熱的喧囂從遠處傳來。
一小群幸存者發(fā)現(xiàn)了他們。這些人同樣衣甲破損，面帶血污，但他們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灼人的亮光。
“歸來的勇士！看哪！是進入地底的勇士們回來了！”有人嘶啞地高喊。
“贊美重燃者！是祂的庇護！祂讓勇士們活著回來了！”更多人涌來，淚流滿面，張開雙匕，想要擁抱他們。
“神跡！真正的神跡！舊城化為灰燼，新城拔地而起！我們活下來了！祂沒有拋棄我們！”一個老婦人跪倒在地，親吻著冰冷嶄新的石板，語無倫次地祈禱著。
夸蘭尼爾和納吉斯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熱浪潮包圍。刺鼻的汗味、酸腐的體臭、以及幸存者眼中那種劫后余生混合著宗教般狂喜的熾熱目光，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浪，拍打在剛剛脫離死亡陰影的兩人身上。
納吉斯下意識地后退半步，獨眼警惕地掃視著這些狀若瘋癲的面孔，嗅到了某種危險而不穩(wěn)定的氣息。夸蘭尼爾則感到一陣眩暈，眼前嶄新的城市與人群的狂熱構(gòu)成了一幅超現(xiàn)實且極具諷刺的畫面。他們在地底與腐尸、魔物、死亡搏殺，每一秒都在崩潰邊緣掙扎，耗盡心力才爬回人間。而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個被某種奇跡“刷新”的世界，和一群沉浸在宏大敘事與宗教狂喜種、將他們也視為“神跡”一部分的陌生人。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疏離感和荒謬感攫住了兩人。他們站在嶄新的土地上，被狂熱的歡呼包圍，卻感覺比在地底深處面對魂靈女王、腐爛之女神的邪惡爪牙時更加……格格不入。劫后余生的慶幸，被眼前這過于“干凈”、過于“狂熱”的現(xiàn)實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滿身的傷痛、疲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麻木。
他們拼死搏殺換來生存，而這些人，似乎只需要信仰。
回憶至此結(jié)束，夸蘭尼爾搖搖頭，嘆了口氣。那日的迷茫今夜似乎有了答案——他自己不也同那些狂熱的凡人一樣嗎？為了滿足好奇和對知識的無限渴求，他的做法又與那些人有何區(qū)別？
良久。
沒有不同。
他這樣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