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絲已經倒向舊日支配者。
擴張勢力,迫在眉睫。
下一個目標,“隱士”赫米。
淵獄中排名第七的存在,雖不及朱迪絲,卻也足夠分量。
他的地下城遠在魔域勞拉瓦。
路途遙遠,但騎著德拉貢,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抵達。
正好,新備的鞍具也能派上用場。
“芙蕾雅,準備出門,我們有地方要去。”
“……就我們倆嗎?”
“對。”
芙蕾雅錯愕地愣在原地。
看著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粉色念頭,羅修大致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不愧是癡迷于骸骨的魔女。
芙蕾雅邁著與平時不符的急促步伐,朝副官室走去。
恰在此時,她撞上了正要回房的塞西莉亞。
“莉亞,你不用來。”
她那標志性的半睜眼眸倏然睜大,那雙直勾勾仰視著羅修的眼眸里,明晃晃地寫著不滿。
“我們兩人足矣。你的任務,是留守地下城。”
“誰知道那個魔女會對師父您做出什么事來。”
“你覺得我像是會任人擺布的嗎?”
“……可我還是不放心。”
塞西莉亞要是跟來,一路上吵吵鬧鬧是免不了的。
麻煩姑且不論,這次行程也確實不需要那么多人手。
“只要你守好地下城,我就答應你一個請求。”
“任何請求都可以嗎?”
“那得看是什么請求了。”
塞西莉亞沉默了片刻。
她那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苦惱的神色。
但和芙蕾雅一樣,那濃郁的粉色念頭,早已將她的心思暴露無遺。
“那……陪我睡一晚吧。”
這女人瘋了嗎?
羅修料到她會動歪腦筋,卻沒想過會歪到這種地步。
光聽這話,還以為是愛芮兒附體了。
“我是為了幫您找回記憶。以前,您經常抱著我睡,還給我當枕頭。現在雖然記不得了,但說不定一起睡一晚,您就能想起來。”
這借口找得理直氣壯,字里行間卻全是私欲。
再說,羅修如今已是不死之軀,連眼皮都無法閉上,更別提睡覺了。
“您只要躺在我身邊就好。”
只是睜著眼陪她躺一晚上,倒也不是什么難事。
見羅修點頭,塞西莉亞立刻補充道:“在我醒來之前,您不能離開我身邊。我可能會睡很久,說不定還會因為快到冬天而直接冬眠呢。”
羅修滿心都是槽點,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最多不過一兩天罷了。
“城主大人。”
不過片刻,芙蕾雅便已準備妥當。
她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塞西莉亞面前。
芙蕾雅有個習慣,心情好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緊抿嘴唇。
此刻她便是如此,只是這張面無表情的臉配上這個動作,顯得分外怪異。
“嘰哩。副官,你們去哪嘰?”
“我將與城主大人離開幾日。斯科塔克先生,請您寸步不離地守在勇者身邊,保護好地下城。”
“嘰哩!包在我身上嘰!”
“……誰要跟那種蟲子待在一起。”
“我們走。”
羅修怕她們再說下去會吵起來,便拉起芙蕾雅的手腕,轉身離去。
※※※※※
地下城里不分晝夜,待久了,人便容易對時間麻木。
此刻甫一出來,才發覺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這樣正好。”
對亡靈而言,黑夜如同最舒適的帷幔。
況且,騎乘德拉貢本就惹眼,正好可以避開世人的視線。
剛一離開地下城,德拉貢便恢復了它龐然的身軀。
它極通人性地俯下身,方便羅修他們騎乘。
羅修率先跨上鞍座,然后拍了拍身后的位置。
“上來吧。”
芙蕾雅遲疑片刻,也跟著坐了上來。
勞拉瓦領的大致方位,羅修心里有數。
他的計劃很簡單:先飛至大概方位,再換乘骸骨戰馬。
“隱士”赫米的地下城藏得雖深,但和那些古代地下城一樣,沿途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羅修握緊韁繩,只為德拉貢指明了方向。
“芙蕾雅,要是怕掉下去,就抓緊我。”
“屬下怎敢……”
“掉下去了我可不負責。”
當然,即便真掉下去,他也有的是辦法用魔法救她。
但根據上次的經驗,高空的低溫與氣壓,對活人是相當嚴峻的考驗。
羅修身為亡靈,除了精神沖擊外,基本不受影響。
“保溫魔法準備好了嗎?”
“是。”
芙蕾雅畢竟是人類,即便等級再高,身體素質也遠不及亡靈。羅修只希望她能善用魔法,撐過這段旅程。
呼——呼——!
德拉貢每一次振翅,都會卷起一陣狂風。
震耳欲聾的風聲與草木搖曳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巨龍緩緩升空,隨即猛然加速,頃刻間便已翱翔于九天之上。
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氣壓也隨之驟降。
※※※※※
升空后,體感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原本緊抓著鞍座的芙蕾雅,不知何時已經環住了羅修的腰,雙手在他的身前緊緊交握。
那雙手,因嚴寒而微微顫抖。
有這么冷嗎?
羅修轉念一想,才發現自己的犄角上已凝結了一層白霜,連身上的鎧甲也變得冰冷刺骨。
當初遠征寂滅之地時,似乎也未曾經歷過這般酷寒。
他這才猛然驚覺,他們正飛行在初冬的夜空之中。
季節、時間、地點,三者疊加,芙蕾雅會感到刺骨的寒冷,再正常不過。
羅修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芙蕾雅雙眼半闔,呼吸急促而粗重。
不僅是嚴寒,驟降的氣壓也讓她的呼吸變得困難。
能靠著魔法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找個沒人的地方降落,我們休息一下再走。”
羅修一邊安撫地撫摸著德拉貢的脖頸,一邊下達了指令。
骨龍這種存在,即便在魔域也不常見。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只能選擇在荒無人煙之處降落。
很快,德拉貢開始下降,緩緩扇動翅膀,平穩地落在地面。
環顧四周,這里似乎是一片森林的中央。
不知是帝國境內還是魔域地界,但放眼望去,不僅沒有人煙,連走獸的蹤跡都尋覓不到。
“休息一下吧。”
羅修輕撫德拉貢的鼻尖,它便順從地在草地上臥倒。
接著,它像打響鼻一般抖動全身,身上的冰霜“噼啪”碎裂,水汽四濺。
羅修也動手拂去身上的寒霜。
“阿嚏!”
一聲噴嚏讓羅修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芙蕾雅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身上裹著厚厚的羊毛外套和毛毯,卻依舊冷得瑟瑟發抖。
看來,保溫魔法也并非萬能。
“沒事吧?”
“咳嗯……是,屬下沒事。”
看她這樣子,哪里像沒事。
眉毛上掛著白霜,嘴唇凍得發紫,不住地哆嗦。她還按著后腦勺,緊鎖眉頭,顯然是缺氧導致的眩暈。
毫不夸張地說,再飛下去,她恐怕會直接昏死過去。
芙蕾雅將雙手攏在嘴前,輕輕哈著氣,試圖溫暖凍僵的手指。
“今晚就在這里過夜吧。”
再這么強行趕路,芙蕾雅恐怕會出事。
不等芙蕾雅有所反應,羅修便率先解下行囊,開始整理宿營的物品。
他看到芙蕾雅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想要幫忙,便擺了擺手。
與芙蕾雅不同,嚴寒與呼吸困難對他毫無影響。
羅修將一個樹樁當作椅子,不由分說地將芙蕾雅按了上去。
“你先休息,暖暖身子。”
身處森林,最不缺的就是柴火。
羅修隨手撿來些樹枝、枯木和松果,堆在一起。
芙蕾雅指尖一彈,一簇火苗便躥上了柴堆。
對于魔法師而言,生火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別動,先暖好身體。扎營的事我來準備。”
“城主大人,屬下怎能……”
“好好休息,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
芙蕾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垂下了頭。
她似乎為自己拖了后腿而感到十分愧疚。
但這又有什么辦法。即便是踏入超凡之境的九十級大法師,也終究有其極限。
以人類之軀,在初冬的深夜里高空飛行一個時辰,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令人驚嘆了。
“守夜由我來,你安心睡吧。”
羅修取出睡袋,隨手丟給了芙蕾雅。
見她又想開口,羅修立刻搶先說道:“反正我也睡不著,別擔心,好好休息。”
“……多謝您。”
※※※※※
噼啪,噼啪。唧,唧。
篝火燃燒的聲響與林間蟲鳴,讓這片夜色下的寂靜更添幾分幽深。
靜謐的空氣中,芙蕾雅睜著雙眼,凝視著搖曳的火光,同時緊緊攥住了藏在胸口的骸骨。
即便知道城主是不需要睡眠的亡靈,但作為下屬,她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躺著。
芙蕾雅掙扎著從睡袋里爬了出來。
羅修察覺到動靜,回頭瞥了她一眼。
她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搶先開口道:“城主大人,屬下心中難安。請允許我……請允許我守在您的身邊。”
“……你該累了。”
“屬下不要緊,將體內的魔力轉化為精力即可。”
聞言,羅修默默地轉回了視線,算是默許了。
芙蕾雅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羅修身邊,端莊地坐下。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篝火,似乎在發呆。
一陣夜風吹過,芙蕾雅的肩膀下意識地縮了縮。
她用余光偷瞄著羅修,將雙手伸向火堆取暖。
然而,那溫暖的火光尚未驅散寒意,她的心神早已飄向了別處。
“城主大人,您還記得那時候嗎?”
“那時候?”
“在前往寂滅之地的商隊里,也是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記得。”
羅修點了點頭。
芙蕾雅不再偷瞄,而是將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這里,沒有那個可憎的勇者,也沒有淵獄之主愛芮兒。
只有她和她的城主大人,僅此而已。
“那時候,城主大人……您在寂滅之地救下了一個小魔女,對嗎?”
“沒錯。”
他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其實不用問,芙蕾雅也已經明了。
就像現在這樣,他的體貼無處不在。
明明是自己成了累贅,拖慢了行程,他卻沒有絲毫責備,反而給予了無盡的溫情。
甚至連手中這根法杖,也是他毫無保留的恩賜。
一直以來,她從他那里得到的恩惠,早已超出了她應得的范疇。
“您是出于什么樣的心情,才那么做的呢?”
在她看來,城主對弱者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憐憫。
無論是那些年幼的魔女,還是艾斯蒂爾冒失的接觸,他都能坦然接受。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只是,若不出手,我心里會過意不去。”
“大人……您是憐憫那些被世人迫害的魔女嗎?”
“是。”
芙蕾雅緊緊抿住了嘴唇。
她深吸一口氣,艱難地繼續著話題。
“那我第一次來到地下城的時候……您也是因為可憐我嗎?”
與淵獄副官的頭銜相比,她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魔女。
一個疑問,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
城主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無處可去的窘境,才出于同情收留了自己?
不,一定是這樣。
“城主大人在生前,就是拯救魔女的恩人。”
“……”
“我聽說,那是十年前的事。若時間能對上……或許,我也曾是您救下的魔女之一。”
雖然腦海中沒有這樣的記憶,但她由衷地希望,自己的性命,也曾以某種方式被他所拯救。
或許是年幼時記不清了,又或許是因為某些原因遺忘了。
“如果那時您也救過我,那我就真是一直在受您的恩惠了。”
“……是嗎。”
“我希望是這樣。當然,總是在依賴您,讓屬下感到很羞愧。但如果十年前,您也曾因憐憫而救過我……那份喜悅,或許會遠大于羞愧。”
那將是長達十年的羈絆,無論生死,他都是自己的救贖。
話說到一半,芙蕾雅猛地回過神來。
“啊,萬分抱歉,我總是想著依賴您……”
“可以依賴我。”
“……現在,也可以嗎?”
“可以。”
咕咚。
芙蕾雅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屬下失禮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在了羅修的肩上。
冰冷的鎧甲,卻奇異地傳來令人心安的溫度。
不知不覺間,一抹淺淺的微笑,浮現在她的嘴角。
芙蕾雅自己也清楚地意識到。
平日里那個沉靜淡漠的自己,只有在他面前,才會變得笨拙而又青澀。
她很想立刻將這份心意全盤托出,但身為副官,又怎能對城主懷有此等僭越之情。
現在,能這樣靜靜地感受,便已足夠。
或許這份心意將來會變,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芙蕾雅像是在撒嬌一般,輕輕地在他肩上蹭了蹭。
發絲微亂,雙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城主大人。”
他幽藍的魂火微微垂下。
芙蕾雅也緊抿著唇,仰起臉龐,迎上他的視線。
她的腦海飛速地運轉著,思索著接下來該說些什么。
剛才一時沖動喊了他,卻完全沒想好要說什么。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芙蕾雅開了口。
“您還記得……我救了您的那次嗎?那個勇者想要殺您的時候……啊,我,我當然不是想邀功,只是希望您能知道……”
“我知道。而且,我很感激。”
“……謝謝您。”
城主……在感激我。
這句話,讓她再次深刻地認識到了一件事。
是我,救了城主大人。
芙蕾雅緊緊握著胸口的骸骨,盡情沉浸在這份冰冷的溫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