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有些泛黃,邊角處甚至沾染了幾點早已干涸發黑的血漬。
平日里姜洵寫字,最講究個橫平豎直。
正如他那刻板了一輩子的性子。
可這信上的字,卻是筆走龍蛇。
滿是倉惶與頹唐。
姜月初垂下眼簾,默默看著信上的內容。
【文達吾兄親啟:】
【展信之時,愚弟或已魂歸九泉,身化塵泥。】
【此生碌碌,孑然一身,唯有數言,如鯁在喉,不得不發。】
【兄知我,少時空有匡扶社稷之志,卻無登天之門路,蹉跎半生,不過一介微末之臣。】
【命途之轉,皆因十七年前上元夜。】
【那夜,妖魔入宮,皇城大亂,禁軍潰散,火光沖天。】
【愚弟奉命于宮中當值,恰逢此劫,慌不擇路間,誤入明妃寢宮。】
【彼時,明妃娘娘已是彌留之際,懷中緊抱一襁褓,她泣血哀求,只望我能帶那嬰孩出宮,尋一處安生之地,茍活于世。】
【愚弟一時心軟應下...孰料此事竟被先帝知曉,先帝未曾降罪,反召我入宮,言那嬰孩能活下來,乃是天意。】
【他命我好生撫養,不可聲張,更以禮部侍郎之位相許。】
【愚弟誠惶誠恐,只當是天恩浩蕩,稀里糊涂便應承下來。】
【為那女嬰取名,月初。】
【可漸漸的,愚弟察覺事有蹊蹺,先帝每年皆會遣心腹秘訪,只為探問月初身體是否康健,有無異樣,更命我暗中記下其日常言行,飲食起居,一月一報,不得有誤,甚至后來,每月更是送上不知名的秘藥,每隔一段時日,便要讓其服用......】
【如履薄冰數載,宮中忽有流言。】
【言明妃所懷,乃是妖胎。】
【愚弟聞之,如遭雷擊,徹夜難安。】
【先帝之詭譎行徑,與此流言兩相印證,其用心已昭然若揭,愚弟曾暗中查探,欲辨真偽,卻被先帝察覺,龍顏大怒,威逼之下,愚弟只得繼續為之,監視吾女。】
【一邊是君命如山,一邊是骨肉親情......便是養一條犬,十數載亦該有了情分,何況是月初?】
【她是愚弟親手抱大,親口喂飯,親眼看著她從一個襁褓嬰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先帝之心,深不可測......待到月初認祖歸宗,愚弟便知,大限已至。我這一生,唯唯諾諾,負了太多,她曾來問我,當年的真相,我如何敢說?又如何能說?】
【養育之恩是真,監視之舉亦是真,如今大限將至,唯愿月初安好。】
【若有來世......不復相見。】
【罪人姜洵,絕筆。】
信紙落于桌上。
姜月初神色漠然,并未有所動容。
魏公看著那封信,長嘆一聲:“是非功過有人心,善惡斤兩問閻王。”
“人心起伏不定,又有幾人敢自稱自已的良心,最為中正平和?”
“姜洵他......終究只是個凡人。”
“他雖有愧于殿下,可這信中字字泣血,想來臨終之時,亦是悔恨交加。”
“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姜月初并未接話。
只是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其實......
沒有什么好埋怨的。
姜洵是個爛人嗎?
或許是。
可他是個惡人嗎?
人這一輩子,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大多是在那灰色的泥潭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掙扎罷了。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
要求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去對抗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本身......
便是一種苛責。
養育之恩,前身的身死已是償還。
至于剩下的。
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
人死燈滅。
僅此而已。
思慮半晌。
她緩緩抬眸:“尸首......如今在何處?”
見姜月初這般表情。
魏公拱手低聲道:“那是幾月前的事了,送信那人說尸身已有些腐壞,不宜長途跋涉運回長安。”
“老臣念及昔日同窗情分,又不忍讓他曝尸荒野,便擅作主張,令人在那荒廟后尋了處向陽的山坡,立了個無字的石碑,草草掩埋了。”
“未曾大操大辦,還望殿下恕罪。”
姜月初微微頷首,面色稍緩。
“無妨,能入土為安已是不易,魏公有心了。”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
“回頭我會吩咐宮里,差人去那處將尸骨迎回。”
“以太保之禮,厚葬于長安郊外,立碑撰文,受香火供奉。”
生前擔驚受怕,死后總該有個體面。
魏文達聽得此言,心中大石落地。
眼眶微紅,長揖到底。
“老臣......替姜洵,謝過殿下隆恩!”
姜月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隨后目光一凝,沉聲道:“至于這信中之事......”
“爛在肚子里便是,莫要再對第三人提起。”
“老臣明白!”
魏文達正色應道。
隨即,他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變得極為凝重。
猶豫片刻,終是上前半步,壓低了嗓音。
“只是殿下......信中提及先帝行徑詭譎,甚至還要用秘藥控制殿下。”
“雖說先帝早已消失多年,但這其中隱秘實在駭人聽聞,老臣擔心,這背后是否還有什么未曾浮出水面的后手......殿下日后行事,萬萬要小心啊。”
聞言。
姜月初面色變得有些古怪。
若是沒記錯的話......
那個所謂的生父。
好像早在劍南道就被自已親手給打死了?
她搖了搖頭。
終究是沒有透露半分。
只是淡淡道:“本宮知道了。”
...
從書房出來,日頭已有些西斜。
金紅的余暉灑在回廊的青磚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回到后院。
魏清依舊坐在池邊,姿勢未變,只是手中的魚食早已撒空,正對著那池碧水發怔。
聽得腳步聲,她回過頭。
見姜月初神色如常,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談完了?”
“嗯。”
姜月初走到她身側坐下:“沒什么大事,不過是敘敘舊,念叨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
魏清是個聰慧的女子。
她看著姜月初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眸子,便知曉這所謂的敘舊,定然沒那么簡單。
但也沒開口詢問。
每個人心里頭都有幾處不能觸碰的禁地。
既是朋友,便該懂得守住那份分寸。
“那便好。”
魏清笑了笑:“方才我想起,這幾日長安城里雖亂,但聽聞東市那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倒是新進了一批好貨。”
“名為醉紅顏,說是涂在唇上,便是鐵石心腸的漢子看了,也要動幾分凡心。”
“改日若是得空,咱們去瞧瞧?”
姜月初咬了一口糕點,有些含糊不清。
“胭脂水粉?”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臉頰。
這般女兒家的物什,倒是許久未曾碰過了。
“行。”
姜月初點了點頭。
“若是真有那般神奇,回頭給牛奔涂上試試,看能不能給他尋個母牛回來。”
“噗嗤——”
魏清剛入口的茶水險些噴出來。
她嗔怪地瞪了姜月初一眼,卻也沒忍住,掩唇笑得花枝亂顫。
院子里的氣氛,終是活泛了些許。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
大多時候是魏清在說,姜月初在聽。
偶爾插上一兩句,或是點頭,或是搖頭。
直至日薄西山。
那一抹殘陽終是被夜色吞沒。
院門處,忽然探出一顆碩大的腦袋。
腦袋上頂著兩根崢嶸的龍角,正鬼鬼祟祟地往里張望。
見姜月初看過來,老貨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佝僂著身子,一路小跑著過來。
“殿下。”
先是對著魏清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
隨后才壓低了嗓音,對著姜月初道。
“老奴沒擾了殿下的雅興吧?”
姜月初瞥了他一眼,將手中的茶盞放下。
“有屁快放。”
這老泥鰍平日里最是個滑頭。
若是沒事,絕不敢在這個時候來觸她的霉頭。
“嘿嘿......”
老赤蛟搓了搓手:“殿下英明。”
“陛下讓老奴傳個話給您。”
“金身......已經準備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