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楚桑寧坐在院子里,看著夕陽西下,突然笑道:“書漫,這段時間總算安穩(wěn)下來了,你這女先生可不能荒廢了哦。”
魏書漫一愣,隨即笑道:“我可從來沒忘記,只是很少有女子主動說要識字的,你很不一樣。”
楚桑寧認(rèn)真道:“我可不想當(dāng)睜眼瞎,況且,致兒和遠(yuǎn)兒也到了開蒙年紀(jì),所以我想請你當(dāng)孩子們的女先生。”
劉慈也湊過來,“我也想學(xué),魏先生。”
魏書漫看著劉慈,眼里滿是鼓勵,“好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大家一起學(xué),還能互相促進(jìn)。”
劉慈撓撓頭,“可我們沒有紙筆啊?”
魏書漫莞爾一笑,“這有什么,一根樹枝足矣。”
于是,從那天起,每天傍晚,魏書漫都會在院子里教楚桑寧和劉慈認(rèn)字。
張寧致和張靜遠(yuǎn)也圍在旁邊,跟著一筆一劃地學(xué)。
“天、地、人、日、月……”
樹枝在泥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楚桑寧只是不熟悉這個時代的字,只要有人教一遍,她便知曉了,所以她學(xué)得很快。
劉慈雖然笨拙些,卻也興致勃勃。
張寧致記性最好,魏書漫教一遍,他就能記住。
張靜遠(yuǎn)雖然不愛說話,但寫字時格外專注,一筆一劃都力求工整。
小囡囡坐在木盆里,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跟著念。
楚桑寧看著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然而,她很快注意到,院子外頭總有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在偷聽。
他躲在籬笆外,伸著脖子往里看,見楚桑寧望過來,立刻縮回去,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探頭探腦。
楚桑寧認(rèn)出他王小虎。
她沒趕他走,只是裝作沒看見,繼續(xù)聽魏書漫的課。
王小虎就這樣一連偷聽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魏書漫剛教完幾個字,忽然聽到‘撲通’一聲,像是有人摔倒了。
楚桑寧快步走到籬笆邊,發(fā)現(xiàn)王小虎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干裂,顯然是又餓暈了。
“這孩子……”
她嘆了口氣,連忙把他抱進(jìn)院子。
劉慈端來一碗稀粥,楚桑寧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王小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自己躺在楚桑寧懷里,嚇得一哆嗦,掙扎著要跑。
“別怕,再吃點(diǎn)。”楚桑寧按住他,又喂了他幾口粥。
王小虎狼吞虎咽地喝完,眼睛卻一直盯著地上寫的字,嘴里還小聲念叨。
“天……地……”
楚桑寧笑了,“你想學(xué)?”
王小虎怯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趕緊搖頭,“我沒錢……”
楚桑寧摸了摸他的頭:“不用錢,你想學(xué),以后就光明正大地來,別躲在外頭。”
王小虎眼睛一亮,可隨即又黯淡下來:“我娘肯定不會讓我來。”
楚桑寧皺眉,“為什么?”
王小虎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家的糧食都被我娘送給我舅舅了,家里沒吃的,我娘說你們是壞人,不讓我靠近……”
楚桑寧和劉慈對視一眼,心里頓時明白了。
王寡婦的弟弟是個賭鬼,整天游手好閑,全靠姐姐接濟(jì)。
沒想到,她竟然寧愿餓著自己的孩子,也要把糧食送給弟弟。
魏書漫嘆了口氣,從鍋里盛了一碗稀粥,遞給王小虎。
“帶回去吃,別讓你娘看見。”
王小虎捧著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卻不敢哭出聲,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后飛快地跑了。
劉慈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罵道:“王寡婦真是糊涂,自己兒子都餓成這樣了,還顧著她那廢物弟弟!”
魏書漫搖搖頭,“可憐這孩子……”
楚桑寧沉默片刻,忽然道:“得找個由頭,讓這孩子能光明正大來咱家識字。”
很快,機(jī)會來了。
這天清晨,楚桑寧和劉慈她們扛起鋤頭準(zhǔn)備去地里松土,再順便把沼澤地收拾下,為馬上種水稻做準(zhǔn)備。
幾人還沒走出門,忽聽村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不少人紛紛從自家跑出來看熱鬧,楚桑寧幾人也走過去。
“阿弟,虎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王寡婦的聲音已經(jīng)嘶啞,卻仍死死拽著一個瘦高男子的衣角。
那男子穿著半新不舊的綢衫,正不耐煩地甩著袖子。
“姐,你怎么這么死腦筋?劉員外家底殷實(shí),就相中你會持家,要不是嫌你帶個拖油瓶,早八抬大轎來娶你了。”
楚桑寧瞇起眼睛。
這男子說話時眼睛不住地往四周瞟,右手拇指和食指習(xí)慣性地搓著。
那是賭徒數(shù)錢時的動作。
王小虎縮在墻角,瘦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土墻,手指在泥地上摳出了幾道血痕。
他抬頭看向母親,眼睛里還帶著最后一絲希冀。
“可……可是……”王寡婦的力道明顯松了幾分,“虎子還小……”
“小才好。”男子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城南李掌柜的綢緞莊正缺學(xué)徒,包吃包住。
你把虎子送去,既能學(xué)門手藝,又能給你騰地方。
等嫁進(jìn)劉家,再生個大胖小子...”
王寡婦的手微微發(fā)抖,拽著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松開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兒子,眼神閃爍不定,“虎子……”
王小虎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底涌出和他年齡不匹配的痛苦。
那是一種被至親親手拋棄的痛。
“這就對了嘛,”男子一把拽過王小虎的胳膊,“走,跟舅舅去見新東家。”
“慢著。”
楚桑寧推開籬笆門,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她直接擋在王寡婦弟弟面前,攔住去路,說出口的話已然帶著怒意。
“你不是想送小虎去當(dāng)學(xué)徒,而是想賣掉他。”
王寡婦身軀猛地一震,沖著她弟怒聲質(zhì)問,“阿弟,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王寡婦的弟弟眼神閃爍,三角眼一瞪,強(qiáng)裝鎮(zhèn)定道:“姐,你別聽她胡說,我怎么可能賣外甥呢?我是真的為他好,想讓他學(xué)門手藝。”
楚桑寧冷笑一聲,“李掌柜要的是能干活的學(xué)徒,小虎才八歲,他能干什么?我看你是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沒錢還,便把主意打到你親外甥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