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林默陡然凝結的殺氣驚擾。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兩份攤開的卷宗,指尖微涼,觸感在粗糙的麻紙與平滑的官服文書間反復跳躍。
建安十九年。
在這個時間點上,尚書府領走了三百個精壯流民去“修繕糧倉”。
可在工部那堆積如山的木料損耗和磚瓦石灰記錄里,壓根就沒有這筆開支。
這三百人就像掉進了一口無底的枯井,連個回響都沒濺出來。
林默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腦子里飛快地轉動。
這操作他熟,前世那些搞非法集資的,最喜歡把大額款項拆成幾百個小賬戶亂跳。
現在,這三百人被拆散錄進了三處不同的徭役名冊,有的去修了堰頭,有的去開了荒山,名字全被打亂了。
若非他擁有歷史系研究生的上帝視角,加上現在的民錄司正處于權力風口,這點蛛絲馬跡早就爛在土里了。
“周硯。”林默沒抬頭,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有些干冷。
“小人在。”周硯一直守在簾外,聞言貓著腰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常年浸泡在講學堂織坊里的麻漿味。
“這東西,你拿去。”林默從袖子里摸出一張泛黃的‘工單’。
那是他讓諸葛琳瑯找老紙匠加急復刻出來的,上面那一枚朱紅色的‘陰平宗帥’私印,在昏暗的燈影下顯得格外刺眼。
周硯接過看了一眼,呼吸頓時沉了幾分:“大人,這可是……掉腦殼的火藥桶。”
“所以才讓你去丟。”林默冷笑一聲,指尖點著桌面,“借著給戶曹送織坊麻繩的名義,把它混進待歸檔的文書堆里。記住,別讓人瞧見你的臉,但一定要讓戶曹主事瞧見這張單子。”
“小人明白,這叫‘投石問路’。”周硯嘿嘿一笑,將工單揣進懷里,轉身消失在細雨蒙蒙的夜色中。
次日,民錄司公廨的茶還沒放涼,周硯就帶回來了消息。
“大人神機妙算!”周硯灌了一大口涼茶,眼里閃著興奮的光,“戶曹主事那老小子瞧見單子的時候,臉綠得跟長了毛的豆腐似的。他屁顛屁顛地跑去尚書右丞那兒報信,結果沒兩分鐘,就被那位大人指著鼻子罵了出來。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那位在吼什么‘陳年舊賬、妄動者死’。”
林默抿了口清茶,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蕩開,讓他格外清醒。
魚兒受驚了,接下來就是要把水攪得更渾。
與此同時,成都城內最有名的錦繡莊。
諸葛琳瑯今日沒穿那身干練的管事衣袍,換了一件素雅的月白長裙。
她正設著一場名為“名錄茶”的雅集。
被邀請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全是戶曹、工部里那些熬白了頭的低階書吏和家眷。
這些人平日里在大人物面前大氣不敢出,但在這種溫軟如水的茶席上,防備心降到了最低。
“諸位家中的爺們辛苦,琳瑯沒別的,這幾把新制的蜀錦扇子,便當是給各位夫人的謝禮了。”諸葛琳瑯笑吟吟地揮了揮手。
繡娘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
扇面上的花鳥魚蟲煞是好看,但在那象牙色的扇骨上,卻刻著一個個不起眼的小字。
一名老書吏正瞇著眼品茗,隨手接過夫人手中的扇子一瞧,那剛到嘴邊的茶湯“噗”地一聲全部噴了出來。
他的手抖得像是在彈棉花,眼睛死死盯著扇骨上那個名字——張石柱。
“張……張大哥?”老書吏聲音顫得不成調,“那年我抄名冊……那年我親手抄的名冊,原是他們的催命符啊!”
諸葛琳瑯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撥弄著茶具,聲音溫婉卻藏著鋒芒:“原來大人認得。這上面的名字,都是昭雪堂里等著的亡魂。冤有頭,債有根,總有人得給個交代,您說是不是?”
那老書吏一屁股跌坐在地,周圍的家眷被嚇得尖叫,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消息傳得比瘟疫還快。
當晚,成都城的雨勢又大了起來。
林默坐在昭雪堂的陰影里,面前的油燈豆大一點,照不亮整間大殿,卻能照亮人性里的貪婪與恐懼。
“大人,有人敲后門。”周硯快步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三個裹著蓑衣、渾身濕透的人影踉蹌著闖入。
他們沒有跪林默,而是被那一排排整齊的蒲團和油燈嚇住了。
“我們……我們只抄字,沒殺人!”其中一名書吏從懷里掏出幾卷皺巴巴的冊頁,那是他們冒死從故紙堆里偷出來的原始工單,“林大人,求您看在咱們也是被逼的份上……給條活路。”
林默沒有伸手去接那燙手的證據,只是淡淡說了句:“放在第七個蒲團前。”
三個人如蒙大赦,放下東西就消失在雨幕中。
“烘一烘。”林默指著那燈火。
周硯小心翼翼地把冊頁湊近火苗。
隨著紙張變得干燥溫熱,原本平淡無奇的賬目邊緣,竟然緩緩浮現出一行行細如發絲的朱砂批注。
那是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的字跡,專門給“內行”看的。
林默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事畢焚冊,不留痕。】
落款處,沒有姓名,卻拓了一枚古怪的紋章。
那是陰平宗帥在還沒被收編前,在山林里用的私掠標志。
“看來,這筆賬比我想象的還要‘紅’。”林默盯著那朱砂字跡,那是人血般的紅。
“大人,咱們現在就上奏?”周硯握緊了拳頭。
“不急。這把火,得讓它從底下燒上來才旺。”林默直起腰,看向窗外。
那里是城南的方向。
“周硯,明天換身臟點的衣服,去城南菜市走一趟。”
他突然想起這些日子,成都城的糧價和菜價似乎都在一種詭異的波動中,就像是有一只大手,在通過這些升斗小民的飯碗,一點點抽干這座城的精氣神。
“去看看那些攤販用的秤。”林默的語氣變得高深莫測,那是他捕捉到新獵物時的習慣動作。
剛才那一瞬間,他在那些舊供狀里,發現了一個極小的細節:當年負責這批流民口糧的運糧官,家眷如今就在城南做買賣。
而那家買賣用的秤,似乎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