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鄭彩等人行動隱秘,但數十艘戰船同時起錨升帆的動靜,在寂靜的夜里如同驚雷。
港口各處瞭望塔上的明軍哨兵很快發現了異常,急促的警鑼聲瞬間劃破夜空,響徹了整個泉州港!
早已安歇的朱成功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驚醒,他一把抓起枕邊的佩劍,剛披衣沖出臥室,就見施瑯衣衫不整、神色倉皇地飛奔而來,急促地稟報:
“國姓爺!大事不好!鄭彩……鄭彩他裹挾部下,駕駛戰船叛逃出港了!去向暫時不明!”
聽到這個消息,朱成功心頭猛地一沉。
鄭彩在鄭家舊部中的影響力他是知道的,一旦讓其成勢,后果不堪設想。
一瞬間,朱成功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慌亂,急忙追問:“他帶走了多少人?風帆戰列艦呢,風帆戰列艦沒事吧?”他最擔心的就是那幾艘國之重器的安危。
施瑯連忙回答:“國姓爺放心!幸虧此前整編,已將鄭彩的嫡系打散分置,他此番倉促作亂,只拉走了七八十條中小型戰船,核心黨羽約一千余人!那四艘風帆戰列艦均由原大明水師官兵嚴密控制,鄭彩的人根本靠近不得,巨艦安然無恙!”
聽聞主力戰艦無恙,朱成功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情緒迅速穩定下來。但鄭彩叛逃的性質極其惡劣,絕不能姑息。他眼中寒光一閃,立刻下令:“傳令!東南水師所有能動彈的戰船,立刻起錨,全體出動!務必給本帥追上鄭彩!”
施瑯聞言,卻面露憂色,勸諫道:“國姓爺!此刻天色未明,海上視線極差,敵情不明?。∴嵅适煜に模羲O有埋伏,或者利用暗礁復雜水道,我軍貿然追擊,恐遭不測,萬一有失,則得不償失!是否等天亮后再……”
“等?”
朱成功斷然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陛下信任我鄭家,信任我朱成功,才將這東南水師托付于我!如今鄭彩公然叛逃,我若坐視不管,畏縮不前,將來有何顏面去見陛下?有何資格統帥這十萬水師?!”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望向港口外漆黑的海面,下達了最終命令:“不必多言!立刻傳令,所有戰艦起錨,全力追擊!”
“若能追上,勸其懸崖勒馬,迷途知返,本帥或可向陛下求情,饒其性命……如若他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朱成功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無比,充滿了殺伐之氣:“那就務必將其艦隊,全部殲滅于海上!絕不容此等叛國逆賊,為禍我大明海疆!”
感受到朱成功話語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和冰冷的殺意,施瑯知道再無轉圜余地,他肅然抱拳,沉聲應道:
“末將遵命!”
頃刻間,整個泉州港沸騰起來。
更多的戰船在號角和旗語的指揮下,紛紛升起風帆,點燃燈火,如同蘇醒的巨獸,一艘接一艘地沖出港口,朝著鄭彩叛逃的方向,義無反顧地撲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劉國軒站在鄭彩旗艦的瞭望塔上,望著后方海平面上那一片迅速逼近的、如同繁星般的燈火,語氣復雜地說道:“大公子……終究還是下令全軍追擊了?!?/p>
甲板上,跟隨鄭彩出逃的水手們聞言,臉上紛紛露出不安與猶豫。他們雖因各種原因跟隨鄭彩出走,但內心深處,仍對與國姓爺的艦隊正面交火抱有極大的抵觸。
“右滿舵!全隊變換航向,全力向大員方向前進!”鄭彩嘶啞著嗓子下令。
他心知肚明,在純粹的直線航速上,自己這些雜牌船只絕無可能甩掉那幾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風帆戰列艦。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夜色的掩護和不斷曲折變化的航線,來拖延時間,尋求一線生機。
經過兩個多時辰的亡命奔逃,天色已漸露微光。
東南水師的大部分常規戰船已被遠遠甩在身后,但那四艘風帆戰列艦卻如同附骨之疽,憑借其優異的航海性能,已將距離縮短至不足三里!
更糟糕的是,晨曦驅散了黑暗,也剝奪了他們最后的保護色。他們已經完全暴露在風帆戰列艦那恐怖的火炮射程之內!
轟!轟!轟!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個判斷,沉悶的炮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從后方傳來。數枚沉重的炮彈落在叛逃船隊側后方數百米的海面上,激起數丈高的巨大水柱!
“他們在試射!下一輪就會調整到我們的航線上!”有經驗的老水手發出絕望的驚呼。
船上的叛軍水兵們瞬間陷入恐慌。
他們太清楚風帆戰列艦上那些24磅乃至更重的紅夷大炮的威力了——射程遠超己方船上的小炮,這意味著他們只能被動挨打,毫無還手之力!而沒有任何一艘他們腳下的戰船,能夠承受那種巨艦的一輪齊射。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彌漫開來之際,瞭望手突然發出了帶著哭腔的歡呼:
“船!好多大船!是紅毛藩的蓋倫船!他們來接應我們了!”
只見前方的海平面上,十余艘高大的荷蘭蓋倫戰艦赫然出現,巨大的帆影連成一片,如同海上突然升起的一片森林。
劉國軒也激動地大喊:“是麥爾總督的艦隊,我們有救了!”
與此同時,在明軍新旗艦“致遠號”上,朱成功和施瑯也通過千里鏡看到了這支突然出現的荷蘭艦隊。
施瑯面色凝重:“國姓爺,是紅毛藩的主力!看來鄭彩是鐵了心要投靠荷蘭人了?!?/p>
朱成功面色冷峻,緊緊握著千里鏡,觀察著荷蘭人的艦隊。
對于接戰他還是信心十足的。
這四艘風帆戰列艦分兩個批次建造,尤其是最新下水的“致遠號”同“威遠號”,艦體采用橡木肋骨與銅質包覆工藝,總排水量約1600噸,比第一批高出200噸。
該級別艦配置三層連續炮甲板,底層裝備42磅重型加農炮(紅夷大炮),中層配置24磅長管炮,上層布置12磅速射炮(佛郎機炮),艏艉樓配備9磅近防炮。
配備了104門各類火炮,可以說是武裝到了牙齒!
荷蘭人的巨型蓋倫船雖然在800-1200噸之間,要遜色于風帆戰列艦,但是比起只有六七百噸的三桅戰船,還是要強出不少。
而在荷蘭旗艦上,總督麥爾同樣舉著千里鏡,仔細打量著追來的四艘明軍巨艦。
當他看清“致遠號”和“威遠號”那巍峨的艦體、林立的炮口時,即便見多識廣,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對身旁的副官驚嘆道:“上帝……明國人的這些戰艦,竟然比我們本土最強大的七省級戰列艦還要雄偉!其火力配置,恐怕足以與英格蘭人的‘海上君王號’相媲美!”
驚嘆歸驚嘆,麥爾的眼中隨即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他拔出指揮刀,指向明軍艦隊,用荷蘭語高聲下令:
“全艦隊注意!與鄭彩將軍的艦隊匯合!集中所有火力,圍攻那四艘東方巨艦!”
他拋出了一個足以讓所有水手瘋狂的賞格:“聽著!只要能俘獲其中任何一艘敵艦,總督府懸賞二十萬弗羅林!”
“吼——!”荷蘭水兵們爆發出狂熱的歡呼。二十萬弗羅林!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一夜暴富的巨額財富!更何況,眼下他們加上鄭彩的船只,在數量上占據了二十倍的絕對優勢!強烈的貪欲和數量帶來的自信,瞬間壓倒了他們對明軍巨艦的忌憚。
荷蘭艦隊迅速調整航向,鼓滿風帆,氣勢洶洶地朝著鄭彩的殘兵敗將靠攏過去,意圖匯合之后,以絕對的數量優勢,將大明這四艘珍貴的風帆戰列艦團團圍住,一舉吞沒。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炮口互指,千鈞一發之際,一名一直沉默跟隨在朱成功身旁的鄭家老家臣鄭斌,突然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
“國姓爺,此乃靖海侯北上前,密令小人在關鍵時刻交予您的親筆信!請您務必此刻親覽!”
朱成功眉頭一蹙,接過信件迅速拆開。目光掃過信紙,他的臉色驟然一變,眼中閃過震驚、恍然,隨即化為一種決絕的明悟。
他猛地抬頭,不再有絲毫猶豫,厲聲下達了讓所有人意外的命令:
“傳令!左滿舵,全艦隊轉向,向西南方全速突進!”
“什么?”
一旁的施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聲勸阻:“國姓爺!兩軍即將接戰,此時突然轉向,會將脆弱的側舷暴露給敵軍!極易遭到追擊和穿插分割,風險太大了!還請國姓爺三思啊!”
“執行軍令!”
朱成功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意已決,違令者,軍法從事!”
隨著旗艦令旗揮舞,四艘龐大的風帆戰列艦幾乎同時開始轉向,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劃出優美的弧線,但也將最為關鍵的側翼暴露了出來。
這一幕,讓正嚴陣以待的荷蘭總督麥爾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們害怕了!他們要逃跑!”
麥爾高喊著,揮舞著拳頭:“上帝保佑尼德蘭!全艦隊壓上,咬住他們,別讓這些珍貴的巨艦跑了!誰能第一個接舷,賞金翻倍!”
在巨大的誘惑驅使下,十二艘荷蘭蓋倫戰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鼓足風帆,爭先恐后地朝著轉向的明軍艦隊追去。他們求勝心切,隊形逐漸拉長、散亂,沖在最前面的幾艘更是與后續艦隊脫節。
而被命令跟隨的鄭彩艦隊,同樣需要重新調整航向,動作慢了一拍,竟被遠遠甩在了荷蘭艦隊的后面。海上的態勢,瞬間演變成了十二艘荷蘭蓋倫船,獨自面對四艘轉向中的大明風帆戰列艦!
然而,荷蘭人嚴重低估了對手的火力與戰術素養。
就在沖在最前方的“荷蘭飛人號”即將進入其自身火炮有效射程,準備進行威懾性射擊時,大明艦隊仿佛約定好了一般,完成轉向的四艘巨艦右舷炮窗齊齊洞開,露出了密密麻麻、閃爍著寒光的炮口!
“目標,首敵艦!”
“全舷——齊射!”
朱成功冷靜的命令通過旗語傳達。
轟隆隆隆——!!!
四艘戰艦,將近二百門火炮(每次只能一面的炮發射)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熾熱的鐵球如同死神揮出的鐮刀,形成一片密集的鋼鐵風暴,瞬間覆蓋了“荷蘭飛人號”及其周邊海域!
“荷蘭飛人號”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規避,艦體中部猛地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球,木屑、帆纜、破碎的船體以及人體殘肢被拋向空中——它的彈藥庫被精準命中,發生了殉爆!這艘英勇的蓋倫船幾乎在眨眼之間就失去了戰斗力,船體嚴重傾斜,緩緩下沉。
這毀滅性的一擊,如同冰水澆頭,讓后面狂熱的荷蘭艦隊瞬間清醒!他們驚恐地發現,明軍戰艦的火力密度和射擊精度遠超想象!他們的蓋倫船通常只裝備五十余門火炮,且最大口徑不過與明軍次一級火炮相當,在數量和質量上完全被碾壓!
接下來的戰斗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大明風帆戰列艦利用其強大的機動性和恐怖的火力,邊退邊戰,每一次側舷齊射都能給荷蘭艦隊造成重創。
海面上炮聲隆隆,硝煙彌漫,不斷有荷蘭戰艦中彈起火,桅桿折斷,慘叫著退出戰斗序列。
經過不到一個時辰的激烈交火,荷蘭人付出了三艘戰艦被直接擊沉,六艘遭受重創的慘痛代價,而明軍四艦僅受輕傷。
就在麥爾總督陷入絕望,準備下令拼死一搏時,更讓他膽寒的景象出現了——天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帆影!
之前被甩開的東南水師主力艦隊,超過兩百艘各型戰船,此刻已然趕到戰場,正從側翼和后方對殘存的荷蘭艦隊形成了包圍之勢!
“撤退!全軍撤退!”麥爾再也顧不得什么巨艦和賞金,聲嘶力竭地吼道:“回熱蘭遮城!快!”
殘存的幾艘尚能行動的荷蘭戰艦,如同喪家之犬,慌忙轉向,丟下受傷的同伴,拼命向大員方向逃竄。幸好此時,鄭彩的艦隊終于趕到,勉強組成了一道掩護陣線,接應了狼狽不堪的荷蘭殘兵。
施瑯正要下令追擊,全殲荷蘭人的船隊,卻被朱成功阻止!
他笑著說道:“放他們逃回熱蘭遮城,我們只需圍困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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