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回來了?!?/p>
門扉向內敞開,芙蕾雅已靜候一旁,見他進門,便邁步迎了上來。
羅修瞥了眼她那濃郁的粉色等級。
他不禁暗自頭疼,生怕她將赫米也視作情敵。
芙蕾雅的目光徑直越過羅修,精準地落在他身后的赫米身上。
在那雙紫水晶般的瞳孔里,九尾狐少女的身影被清晰地倒映出來。
她審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最終定格在羅修臉上。
眼神中的詢問不言而喻:她是誰?
“打個招呼吧。這位是赫米,我們地下城即將迎來的新成員?!?/p>
“啊……那、那個,你好……?”
赫米磕磕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慢吞吞地揮了揮手。
話音未落,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便“唰”地一下豎起,像孔雀開屏般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看來,即便羅修事先打過招呼,她也遠沒做好面對副官的心理準備。
“……九尾狐?!?/p>
芙蕾雅低聲自語。
九尾狐同魅魔一樣,皆是以魅惑男性而聞名的種族,芙蕾雅不可能不知曉這一點。
果不其然,她望向赫米的眼神,瞬間銳利了三分。
羅修輕咳一聲,將芙蕾雅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赫米和你認知中的九尾狐不同。她極度怕生,連話都說不清楚,甚至不敢與人對視??梢哉f,她的社交能力約等于零。”
“呃,是、是嗎……?”
一旁的赫米發出了呆滯的疑問。
“跟她交流,你或許會感到很憋屈。不,應該說,她就是個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家伙。但她本性善良,你們以后好好相處。”
芙蕾雅細細端詳著赫米,似乎在用羅修的話語與眼前的真人進行比對。
片刻后,她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看來,在她的評估系統里,赫米已經被貼上了“無可救藥的社恐陰沉女”的標簽。
“……”
羅修注意到,芙蕾雅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赫米那驚人的胸前。
即便是向來以“無表情”著稱的她,此刻雙眸也不禁微微睜大。
赫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道視線,肩膀劇烈一顫。
九條尾巴瞬間收攏,如同一張厚實的帷幕,將她的全身裹得密不透風。
“看到了吧?僅僅是一道目光,就足以讓她感受到泰山壓頂般的壓力?!?/p>
“原來如此?!?/p>
“作為前輩,你對她稍加關照即可。切記,過度的關心反而是禁忌?!?/p>
“是,我明白了。”
話音剛落,芙蕾雅便徑直走向赫米。
然而,兩人間的距離卻始終無法拉近。
芙蕾雅每上前一步,赫米就驚惶地向后挪一步。
咚。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赫米才觸電般停下腳步。
“呃,嗚,啊啊啊……”
面對近在咫尺的芙蕾雅,赫米只能手足無措地揮舞著雙臂。
那煞白的臉色,活像下一秒就要被芙蕾雅生吞活剝了似的。
芙蕾雅對此視若無睹,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
“我是城主大人的副官,芙蕾雅。今后請多指教?!?/p>
“……啊,嗯?”
“初次見面,互報姓名是基本的禮儀?!?/p>
“啊,啊啊!那、那個……我是這次新來的……因為城主大人需要我……我,我叫赫米……”
赫米說著,求助似的飛快瞥了羅修一眼。
雖然羅修已向她解釋過自己的雙重身份,但對外,他只宣稱任命她為中層頭目。
關于她體內寄宿著他三成以上的力量、以及腦海中被烙印了序列等級之類的高度機密,兩人約定了要守口如瓶。
畢竟,這種事太容易招來不必要的猜忌。
“就……當我是地下城的中層頭目……應該就行了?!?/p>
“中層頭目?”
九尾狐一族雖算得上是強者,但平均等級也不過八十級左右。
區區一只九尾狐,竟能坐上淵獄的中層頭目之位,難怪芙蕾雅會面露疑色。
不過,芙蕾雅大概也在想,連死亡騎士都能當城主,九尾狐當中層頭目,似乎也沒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的實力,毋庸置疑?!?/p>
在眾信歸寂之墟,除德拉貢外,赫米便是最強戰力。
更何況,城主親自認證的人選,誰又敢有異議?
芙蕾雅果然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相信城主大人的眼光?!?/p>
芙蕾雅晃了晃依舊懸在半空的手,示意對方回應。
一直扭捏不安、察言觀色的赫米,這才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兩人短暫交握,芙蕾雅隨即松開。
“……您的手汗很重呢?!?/p>
“啊,嗯?手汗——啊!對、對不起!我、我一緊張就很容易出汗,那個,我非常容易緊張……”
赫米觸電般收回手,慌忙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又蹭。
“好了,正事辦完,我們回去吧。”
※※※※※
一返回地下城,羅修便召集了所有干部。
新成員駕到,即便不辦什么歡迎儀式,最起碼的引見還是必不可少的。
“呃,嗯……我,我是,那個……”
本就極度怕生的赫米,果不其然。
在芙蕾雅一人面前尚且語無倫次,此刻被眾人圍觀,情況更是慘不忍睹。
赫米的眼珠像失控的彈珠般瘋狂亂轉,冷汗順著下頜滑落,在場的所有人都仿佛是擇人而噬的猛獸。
“嘰哩。那家伙搞什么鬼嘰?”
“看樣子是相當怕生呢?”
“嘰哩……像是吃壞了肚子捏。”
斯科塔克和伊莎貝拉在一旁交頭接耳。
她們的議論似乎也飄進了赫米的耳朵,她的肩膀垮塌得更厲害了。
人際交往,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羅修暗嘆一聲,看來指望她自我介紹,無異于天方夜譚。
他只得親自控場。
“她叫赫米。如你們所見,性格極度內向怕生,希望各位能多加體諒。從今天起,赫米將擔任眾信歸寂之墟的中層頭目?!?/p>
“中層頭目”這個詞一出,眾人臉上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羅修看著她那副模樣,實在很難將她與這個職位聯系起來。
別說其他人,就連艾斯蒂爾的注視,都讓她坐立難安。
就像現在,艾斯蒂爾剛一靠近,赫米就嚇得渾身一抖。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艾斯蒂爾,序列三十五位的城主。啊對了,你可別因為我排位低就小瞧我,我原本可是七十二位,短短幾個月就飆到三十五位了!”
“這……這么快?”
“哼哼,那當然。畢竟我可是天賦異稟。唔,我看用不了多久,沖進前十也不是沒可能?!?/p>
“哇啊……”
“還有那邊那位,可是序列第八位的城主哦?!?/p>
“嗯?我嗎?”
被點到名的伊莎貝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
赫米頓時投去了混雜著崇拜與向往的目光。
“第八位的話……豈不是僅次于城主大人了?”
“嗯,要說的話,也可以這么算吧?”
“……好、好厲害?!?/p>
“哎呀,我這算什么。艾斯蒂爾小姐才更厲害呢。不到一年就從七十二位升到三十五位,這哪是普通人能辦到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吹捧得不亦樂乎。
艾斯蒂爾似乎也信心爆棚,她雙手叉腰,鼻孔朝天。
“聽到了吧?我也是個響當當的城主。就算你是城主大人親自認可的中層頭目,也該懂點規矩吧?我們是前輩,你是后輩。這點道理,你應該明白?!?/p>
“……是?!?/p>
“最重要的是,我們是七十二城主。無論強弱,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七十二城主!你明白嗎?統御萬魔,逆轉天機,這就是七十二權座!我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羅修在一旁聽得滿頭黑線。
別人也就算了,艾斯蒂爾居然主動跳出來扮演“教規矩”的前輩角色。
“大、大家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呢。不像我……”
而赫米,則被這番話唬得愈發畏縮,看得羅修更是哭笑不得。
序列三十五位的城主,居然敢對淵獄序列第七位的城主擺出這等姿態。
打個比方,這就好比一個上尉,對著一位三星上將指手畫腳,說什么“小子,以后機靈點,好好干”。
赫米啊,你可是貨真價實的序列第七位啊。
這句話涌到羅修的喉頭,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赫米。”
聽到羅修的呼喚,赫米猛地轉過頭來。
她縮著肩膀,瑟瑟發抖,這里的氣氛已經讓她壓抑到了極點。
看來必須速戰速決,盡快讓她有片獨處的空間。
“展示一下你的特長吧?!?/p>
“除了用胸口碎西瓜,她還有別的特長嗎?”
后半句刻薄的話,是從塞西莉亞嘴里冒出來的。
光看她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就知道她對赫米毫無歡迎之意。
“呃,那、那個,誒……?”
“看什么看?!?/p>
赫米的視線剛對上塞西莉亞,便立刻驚慌地垂了下去。
羅修開始嚴重懷疑,這個連艾斯蒂爾都怕的家伙,真的是序列第七位嗎?
本以為她那深入骨髓的自卑感會讓她難以適應,現在看來,情況比預想的還要棘手。
赫米偷偷地抬眼,觀察著羅修的臉色。
“沒關系,展示給他們看?!?/p>
“……好的?!?/p>
赫米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迎著他的目光,艱難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開始從身后一根根地“拔”下自己的尾巴。
轉眼之間,八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分身便出現在眾人面前,并且還當場演示了變化為各種形態的驚人能力。
周圍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輕視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與議論。
“哦哦……”
“嘰哩!這是什么嘰!怎么做到的嘰!”
“……不愧是城主大人認可的中層頭目?!?/p>
赫米的分身在各種場合都具備極高的戰略價值。
當初與卡蘭達斯交戰時,愛芮兒那些充當斥候的人偶就曾立下大功。
而赫米的分身,無論在形態變換的自由度、數量還是泛用性上,都是前者的絕對上位替代。
“赫米小姐!我有個請求!”
這時,伊莎貝拉興奮地高高舉起手。
“那個,那個叫什么來著,分身?讓一個分身變成艾斯蒂爾小姐的樣子看看!”
“呃……現在嗎?”
“對對!快點!”
“那、那個,可以不這么做嗎……?”
“這是序列第八位城主的命令??禳c。”
“……是?!?/p>
光芒一閃,一個分身瞬間變成了艾斯蒂爾的模樣。
“然后,跟著我念!位階上升!三十五位!三十五位!”
伊莎貝拉這個吸血鬼,真是壞到骨子里了。
“位、位、位階上升……?”
“大聲點!位階上升!三十五位!要像這樣一邊蹦蹦跳跳!”
“位、位階上升!三十五位!”
“誰是艾斯蒂爾啊!簡直一模一樣!”
“嘰哩哩哩哩!”
伊莎貝拉和斯科塔克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甚至互相擊掌,笑出了眼淚。
不出所料。
羅修已經清晰地預見到,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件事都將成為他們取笑艾斯蒂爾的經典橋段。
“赫米小姐真是個人才啊,是咱們地下城不可或缺的人才?!?/p>
“嘰哩!歡迎你嘰!”
“誒嘿嘿……”
赫米(本體)似乎也被這氣氛所感染,跟著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唯獨艾斯蒂爾本人,表情冷若冰霜。
她身后的赫米分身們卻對此毫無察覺。
“篤、篤?!?/p>
艾斯蒂爾用手指戳了戳赫米的后背。
赫米轉過身,低頭俯視著她。
“跟我來,赫米小姐。我帶你參觀一下地下城?!?/p>
“嗯?啊,那、那個,可以嗎?”
赫米不明所以,順從地跟上了艾斯蒂爾。
兩人走上樓梯,身影很快消失,但她們的對話聲卻清晰地傳了下來。
這都得益于死亡騎士超凡的聽力。
“大家好像都很喜歡艾斯蒂爾小姐呢。那、那也是理所當然的。艾斯蒂爾小姐,那個,非??蓯?。小小的,很精致。”
“哈……我說啊,赫米小姐。”
“嗯?”
“我不是反復強調過了嗎?就算你是中層頭目,我也是你的前輩。而且,我在這座地下城里沒有兼任任何職位。你知道為什么嗎?”
“呃……我,不太清楚……”
“因為我是序列三十五位的‘城主’啊。既然是城主,又何須職位?”
“是、是哦……?”
“我再說一遍,我是城主。七、十、二、城、主。在魔域,七十二城主是備受尊崇的至高存在。你不明白這其中的分量嗎?”
“……”
“以后,要叫我艾斯蒂爾大人?;卮鹉兀俊?/p>
“是、是。艾斯蒂爾大人……”
羅修心想,這家伙別看人小,官威倒是不小。
可她面對的,是貨真價實的序列第七位啊。
看來,是時候找個機會,讓他們好好重溫一下序列等級的森嚴鐵則了。
※※※※※
眾信歸寂之墟。
從今天起,赫米也正式成為了淵獄的一員。
起初,她心中期待與擔憂并存,但經過這番親身體驗,擔憂已如泰山壓頂,將那點微末的期待碾得粉碎。
在城主為她準備的單間里,赫米唉聲嘆氣,幾乎停不下來。
“好可怕……”
“那個小個子,太可怕了……”
“是我們做錯什么了嗎?”
“我們什么也沒做啊……”
“可能只是她心情不好,我們正好撞到槍口上了?!?/p>
“嗚嗚……我們運氣真差……”
分身們一同分享著沮喪,讓這份陰郁呈幾何級數增長。
赫米心里明白這個道理,可若讓她們消失,只留自己獨自一人,又會感到難以忍受的孤單。
她將手按在胸口,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把大地都嘆出個窟窿。
明明只是第一天,卻感覺把一整年的社交能量都透支干凈了。
那個叫艾斯蒂爾的半魔族,變著法兒地刁難自己。
那個叫塞西莉亞的銀發人類,眼神簡直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太可怕了,這里的一切都太可怕了。
今后該如何與她們相處,如何在這片魔窟中求生,她眼前一片漆黑。
“……一開始,覺得城主大人好可怕?!?/p>
“現在才發現不是的,城主大人才是最溫柔的?!?/p>
“他制止了那個半魔族。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很為難的。”
“是啊……”
一想到城主,自責感便如針尖般刺痛著她的心。
現在回想起來,無論是分裂擬態的能力,還是能進化為九尾狐,這一切都是城主的恩賜。
可她卻對此一無所知,一直畏懼躲藏至今。而城主又寬容地原諒了這樣的自己,這讓她既感激,又愧疚。
“他的部下們比他可怕多了……城主大人一點都不可怕……我好像有點喜歡他了……”
“嗯,在地下城里,我最喜歡城主大人了?!?/p>
“可是,單論長相的話,他不是最嚇人的嗎?”
“會嗎?我覺得我已經習慣了?!?/p>
“說起來,城主大人到底長什么樣來著?要不要擬態看看?”
話音剛落,一個分身已經變成了羅修的模樣。
本體和其他分身們,都呆呆地凝視著那個羅修的分身。
“……我覺得,他長得還挺帥的?!?/p>
“什……?!”
“一號瘋了!”
“不不不,你們仔細看看。在死亡騎士里,他也算是英俊的類型吧?個子又高,身體又壯,很可靠啊。還有那低沉的嗓音。”
“瘋了!你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號徹底瘋了!”
“喂!我可是你們的本體誒!我的話才是對的!”
“那又怎樣,我們可是負責否定的自我?!?/p>
“你自己也半信半疑的吧,所以我們才會代你否定。你要是真有確信,我們早就跟著同意了?!?/p>
“本體優柔寡斷……沒有確信……一直都是這樣……”
“你、你們不也一樣嗎!”
“因為我們就是你啊!”
“……說的也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