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你!干嘛要把我們放出來!”
“沒錯!全都是一號的錯!”
“憑什么你犯蠢,要我們大家一起丟人啊!”
“……誰能想到城主大人會突然回來啊。”
赫米本體噘著嘴,一張臉垮得能滴出水來。
她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耳邊是分身們嘰嘰喳喳的控訴,她卻連一個字都懶得反駁。
就在剛才,她腦子一熱,在城主的房間里捏了個羅修的分身,正準備對著那張臉做些不可描述之事……結果,好死不死,正主推門而入。
這下好了。
她的人生黑歷史上,又添上了濃墨重彩、永世無法磨滅的一筆。
“一號……你也太大意了……想做那種事,回我們自己房間不行嗎……”
“這還用問?本體的嗅覺最靈了,不就是因為那房間里滿滿都是城主大人的氣息,才賴著不走的嗎?”
“啊啊啊啊別說了!”
“話說那算是氣息嗎?他不是亡靈嗎?”
“……尸體腐爛的味兒?”
“你找死啊!敢這么說城主大人!再說他渾身骨頭架子,哪來的味道!”
“瞧瞧,開個玩笑就急眼了。”
“本體這戀愛濾鏡是開到天際了吧……可惜啊,城主大人根本不喜歡我們,我們充其量就是個好用的部下。”
“醒醒吧,一號,別再做什么城主夫人的春秋大夢了。”
赫米氣得咬牙切齒。
分身們看著她炸毛的樣子,更是變本加厲地逗弄。
她們越是起哄,赫米就越是牙根癢癢,恨不得立刻把這群幸災樂禍的家伙全都收回尾巴里去!
嘭!
就在這時,三號分身突然變了模樣。
她竟幻化成了羅修的樣子,還學著他的樣子將手叉在腰間。
“本體,你看我怎么樣?是不是一模一樣?有沒有心頭一蕩,小鹿亂撞啊?”
“……滾。無聊透頂。”
“只有你覺得無聊,我們可覺得有意思得很。”
“哇,絕世美男!”
“好想撲進他懷里啊——這一定是本體的心聲吧?”
“都說了別鬧了!很無聊!”
“別鬧了~很無聊喔~”
“我靠!三號,你就是欠揍!”
哐當!
赫米猛地撲向那個變幻成羅修模樣的分身。
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赫米掄起拳頭就是一通亂捶。
和“自己”打架,這場景荒誕到可笑。
一股類似賢者時間的空虛感油然而生,但胸中的怒火終究占了上風。
“本體在打城主大人!”
“這是以下犯上還是打情罵俏啊?!”
“這算什么城主大人!就是個樣子貨!”
吱呀……
一聲輕微的門軸轉動聲,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滿屋的喧囂。
分身們立刻噤聲,齊刷刷地朝門口望去。
赫米是最后一個,她緩緩地,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將視線投向了那里。
“啊……”
赫米和羅修四目相對。
他的身后,副官芙蕾雅那張冰山般的臉也映入眼簾。
看清兩人的瞬間,赫米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僵硬地挪動視線,看向自己的身下。
一個和羅修長得一模一樣的分身,正被她死死地壓著。
嗖!
她閃電般將所有分身收回尾巴里,但一切都太晚了。
死一般的寂靜中,三秒鐘,流淌得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羅修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忘了敲門了。”
“……成何體統。”
就連一向面無表情的芙蕾雅,也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赫米渾身一顫,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羅修。
‘亡靈的骨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心里一定在狂罵我是個變態吧!’
大腦飛速運轉,她拼命想著該如何解開這個天大的誤會。
實話實說?
誰會信啊!
就在不久前,她才剛在他的房間里,對著他模樣的“分身”動手動腳。
現在任何解釋,在對方聽來,都只會是蒼白又可笑的借口。
可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任何能讓人信服的理由了。
赫米急得快要哭出來,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咳。”
羅修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破這能將人活活凍死的尷尬氣氛。
“赫米,我來是有點事。現在方便嗎?”
“……有。”
“真的?”
“……嗯。”
赫米像個壞掉的人偶,咯吱咯吱地點著頭,表情和回答完全是兩碼事。
不過,羅修還是故作無事地開口了。
“你會用黑魔法嗎?”
“……黑魔法?”
“我想解除我和芙蕾雅的靈魂連接。聽說這需要一個外來者的黑魔法,而且水平必須在芙蕾雅之上。”
“呃……我,我不會黑魔法……”
“是嗎。知道了。”羅修點點頭,“那你繼續。”
“……啊?”
話音未落,羅修已然轉身。
這是他最后的溫柔,好讓她那張燒到快要滴血的臉,有個躲藏的余地。
赫米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芙蕾雅卻邁步走了上來。
直到這時赫米才注意到她,嚇得一個激靈。
這位副官剛才可是皺著眉,低聲斥責“成何體統”的。
一想到接下來可能面臨的狂風暴雨,赫米就覺得眼前一黑。
“那,那個……副官大人?這里面有天大的誤會,天大的……其,其實我不是故意的……”
“能派一個分身,到我房間來嗎?”
“……啊?”
赫米一臉錯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支支吾吾地看著芙蕾雅的臉色,而芙蕾雅,也同樣抿著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
最終,還是芙蕾雅艱難地開了口。
“就是……變幻成城主大人模樣的那個。”
“變,變幻成城主大人模樣的……?”
“可以嗎?”
“呃……可以是可以……不過您是想……做什么?”
芙蕾雅將食指豎在唇前。
“噓。”
“……”
“那么,我等你。”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芙蕾雅也轉身離去。
被獨自留下的赫米,在原地呆立了許久。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入她的腦海。
‘難道說……我的審美……其實非常大眾化?’
※※※※※
濃郁的血腥味,彌漫在懺悔室的每一寸空氣里。
第一使徒靜立一旁,面具般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但微蹙的眉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忍。
眼前的慘狀,讓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圣女大人,請停手吧。”
“嗯?停下什么?”
“拷問。”
“哎呀,話可不能這么說。”朱迪絲回眸,嫣然一笑,“這不是拷問,是審判哦?”
黏稠的血污濺在她臉上,配上那純真如圣光的笑容,構成了一幅足以讓魔鬼都為之戰栗的詭異畫卷。
被綁在木椅上的罪人早已氣絕。
他的牙齒被悉數拔光,空洞洞的眼眶里,只剩下兩團可怖的漆黑。
對待褻瀆神明者,她向來鐵血無情。
但今天的朱迪絲,顯然過火了。
她的手段殘忍至極,那套審訊術,就連見慣了慘劇的使徒都為之咋舌。
這哪里是審判。
這分明是一場以神之名義,行泄憤之實的酷刑。
而這一切的起因,無疑是她觸怒了羅修。
無處安放的煩躁與恐懼,本不該遷怒于他人,但眼前正好有個罪人,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圣女大人,您不該待在這里。”
“……”
“您應該去向那位大人請罪。想必,那位大人也正在等您。”
朱迪絲用指尖揩過臉頰,一抹殷紅染上指尖。
“現在還不是時候。是我的愚蠢惹怒了他,我必須贖罪。”
“所以您打算如何贖罪?”
“等贖罪結束,我會以罪人的身份去拜見他。神明大人一定也希望我這么做。”
“您真的認為,撇下那位大人獨自贖罪是正確的答案嗎?”使徒的聲音一針見血,“還是說,您純粹只是害怕去面見祂?”
“……”
朱迪絲無言以對。
她嘴上不承認,心里卻比誰都清楚。
她在以贖罪為借口,拖延著與那位大人的會面。
她只是……沒來由地感到害怕。
區區一個卑微的仆人,竟敢對主人呼來喝去,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一片赤誠信仰毋庸置疑,但表達的方式卻錯得離譜。
作為回應,那顆砸向她的火球,就是最好的證明。
“您必須立刻親自去向那位大人請罪。”使徒的聲音沉重,“再猶豫下去,你們的初次會面,就要被徹底搞砸了。”
朱迪絲痛苦地閉上雙眼。
腦海中,萬千愁緒翻涌不休。
“那位大人他……真的會原諒我嗎?”
“只有去了才知道。就算會受到責罰,您也必須去。”
“……說得對。”朱迪絲喃喃自語,“或許,這也是一場考驗。”
是神明對她信仰的考驗。
像這樣意志消沉,算什么樣子?
如此脆弱的心性,又能侍奉得了誰?
真正的信仰,本就該在神明的怒火中淬煉,而非在祂的恩賜中沉溺。
“又或者……”
朱迪絲的臉上愁云密布。
如果說,這是對她過去曾心生疑念的,遲來的懲罰呢?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更應該不斷地贖罪,想盡一切辦法求得原諒。
內心掙扎許久,朱迪絲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決定了。我要親自去向那位大人謝罪。”
雖然她曾希望能以笑臉迎接初次會面……但事到如今,已是奢望。
“我現在就去‘萬信歸寂之墟’拜見祂。我不在期間,圣堂就拜托你代理了。”
“請您放心。”
使徒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是她最忠誠的心腹,值得托付。
朱迪絲隨即輕輕一揮手,一道金色的傳送門在咫尺之間洞開。
坐標,正是與“萬信歸寂之墟”相鄰的森林。
她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著,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
即將親眼見到真容的期待,與可能會被無情驅趕的憂慮,在她心中激烈交織。
在長長地吐納了幾次后,朱迪絲朝傳送門邁出了一步。
然而,她的腳尖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圣女大人?”
身后傳來疑問,朱迪絲卻只是呆呆地站著。
過了一拍,她才緩緩轉過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駭與茫然。
“為什么……”
她失神地低語,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我的位階,變成第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