鶩肖山像往常一樣,手里提著一個裝著枸杞的保溫杯,踩著上課鈴響走進了教室。課堂還是往日的模樣,有的學生在打盹,有的學生在交頭接耳,有的學生懶懶散散地在凌亂的書桌上找著課本。
“肖老師,我查到一篇名為《宇宙與文明的循環演化概論》的學術論文,作者署名和您同名。那是您的論文嗎?”
提問的學生坐姿端正,他名叫王小戈,是肖山的物理課代表,也是這個課堂上肖山為數不多談得上喜歡的學生。這孩子家境不好,長年都穿著陳舊但整潔的校服,理科成績非常優異,但偏科嚴重,恐怕很難考上像樣的理工類大學。
想到這里,肖山不禁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然后冷冷地說道:
“十多年前的論文了,其學術觀點和論據很多都已經過時,甚至是錯誤的,沒有什么參考價值。馬上就要高三了,你應該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短板學科上。”
聽到肖山的話,王小戈眼中噴涌著的求知和好奇欲望被澆滅了不少,只是“哦!”了一聲。
但很快,他的眼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肖山的回答幾乎默認了這篇在國內頂級學術刊物上發表的論文就是自己所寫,這對于一個高中物理老師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哼!哼!好啦,大家翻開課本31頁,我們開始上課。”
肖山是這個小城的學校里幾乎唯一上課不帶課本、不帶課件、只帶個保溫杯,而且用傳統黑板和粉筆就能把課講得明明白白的老師。但他從來只管上他的課,不管課堂紀律。這讓熱愛物理的和不學的學生,在同一個課堂里都能找到各自的天堂。
剛剛開寫第一行板書,身后就傳來了陣陣嘈雜聲。肖山原本不想理會,他早已學會了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但這陣嘈雜比往日的聲音大不少,并且還在愈演愈烈。
肖山耐著性子寫完板書回頭一看,半個教室的學生都靠在面向操場的窗邊向外張望著。他感覺有些奇怪,雖然他上課的紀律都不好,但這樣的情況在他任教兩年多的時間里還從未發生過。
索性,肖山也朝著窗邊走了兩步。只見,兩輛閃著警燈的黑色警車正穿過操場風塵仆仆地向著教學樓開過來。急剎停車時,輪胎和塑膠跑道摩擦發出的凄厲尖嘯聲回蕩在肅穆的教學樓間。
這種場面要是在大街上倒也平常,放到學校里,難免有些怪異。
肖山回到講臺前,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
“現在開始上課!”
話音剛落,“咚!咚!咚!”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進來!”
推開教室門的是語文老師,她胸前雜亂的課本和教案,口鼻中還傳著氣息:
“不好意思,肖老師。我剛剛接到教務處的通知,讓我來替您上這節課。校長在一樓教務處等您,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讓您馬上過去。”
肖山一時間怔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就聯想到剛剛那呼嘯而來的警車和這突如其來的換課是不是有關系。直到講臺下的學生開始唉聲嘆氣地拿出語文書,他才反應了過來。
“哦,好!我這就去,說什么事兒了嗎?”肖山一面走下講臺,一面問道。
語文老師淺淺搖頭:
“不清楚,我也是接到的緊急通知。”
肖山心情忐忑,大步小步地趕到教務處辦公室,果然有兩名警察正在和校長交談著什么。而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向他投來了些許異樣和獵奇的目光。
“二位警官,這位就是我們的肖山老師。”校長滿面堆笑地向警察介紹著肖山。
其中一名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的警察向前走了一步,向著肖山伸出了手來:
“肖老師,您好。我是市局防暴支隊的袁術,我能看看您的身份證嗎?”他的語調并不強硬,但卻暗藏著一股命令的口吻。
肖山愣了一下,腦子里有點犯蒙,連忙掏出身份證遞了上去。
“哦..哦!好的,在這兒。”
袁術接過身份證,一邊掃視著卡片一邊上下打量著肖山。他眼睛不大,看的時間也不長,但卻讓肖山感覺自己的身體正被X射線穿過一般透明。周圍同事的目光也從獵奇漸漸轉變成了幸災樂禍,甚至還有竊竊私語。
“嗯,沒問題。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吧!”袁術把身份證遞還給了肖山,沉聲說了句就朝著辦公室門外走去了。
回過神來的肖山掃了一眼目光異樣的同事們,心中燃起了些許無名怒火。他沒有跟著那名叫袁術的警察走出辦公室,而是故作鎮定地問了句:
“我是犯什么事兒了嗎?”
袁術在辦公室門口停下了腳步,回頭露出一絲詭笑:
“沒什么,就是請您回去協助我們調查某些事情。”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袁術話音中的敷衍和隨意,老師們的幸災樂禍已經不僅僅流露在眼神中了。
“沒見過警車直接沖進校園請老師回去協助調查的,我要是犯了什么天條,干脆直接給我拷上拉走得了,不用來這套文的。”肖山憤懣地抱怨道。
袁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哼笑了一聲:
“如果您要想安排手銬,倒也可以,但我認為沒必要。趕緊走吧,時間緊迫。”說完,他便轉頭向著警車走了過去。
肖山心中的惶恐和怒火交織,但也不敢抗拒,他身后的警察打著哈哈:
“肖老師,您誤會了。我們只是奉命請您回去協助一個緊急案件的調查,沒有別的意思。”
肖山雖然很不情愿,但也無可奈何,只是憤憤地說了句:
“這是法治社會,天塌不下來!”
隨后,他便在同事們越發震耳的各種議論聲中上了警車。
上車之后,警車像來時一樣,一路飛馳駛出校園。車上一路沉寂,只有無線電里偶爾發出的報告情況一切正常的聲音。
兩輛警車上了繞城高速之后,一直在旁邊用平板查詢著資料的袁術終于放下了手里的事情。
“肖老師,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把您從課堂上請出來。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要把事件的影響降到最低,所以只能用這種方法了。”袁術的語調相比之前柔和了不少,但眼里始終透著令人不信任的賊光。
肖山扯了扯被安全帶壓住的衣角,沒好氣地道:
“哼!降低影響?現在全校師生應該都非常一致地認為我犯了什么重罪,被警察在課堂上抓走了!”
袁術緩緩地轉目看向車窗外,意味深長地道:
“我估計,相比您要暫時從學校消失的真實原因,讓所有人認為你被警察帶走了造成的影響,已經算是最低的了。”
“什么?”肖山在驚訝與不解中擠出了兩個字。
袁術淺淺嘆了口氣,深沉地看向肖山:
“剛才你在辦公室里有句話說得不完全對,天有可能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