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沒有聽過一門名為宇宙社會學的學科？”肖山發問道
袁術沉連連搖頭：
“宇宙學和社會學我倒是都聽過，這宇宙社會學是什么東西？”
張綾凝眉思索了片刻：
“在我進入清北大學天文系的時候已經沒有這個選修課程了，但是我在圖書館查到過這門學科的學術資料，是一名叫羅輯的教授在2007年提出的概念，并逐漸發展成了一門學科。在我上大學的時候，仍然有一部分同學在研究，但已經很冷門了。”
肖山感到有些驚訝，他猜張綾也是這一小部分同學之一：
“是的，宇宙社會學在我上大學的時候還火過一陣子。但由于其核心理論基本都源自思想實驗，并且只有經驗公式作為支撐，因此很快就脫離了主流科學的視線。但其中提出的一些諸如‘宇宙物質總量始終保持不變，文明會不斷擴張。’等理論還是很有創造性。
坦率地講，羅輯的理論給我的宇宙與文明演化理論提供了許多靈感。但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我的理論核心在于，通過對一定空間內物質總量的分析，就能推算出這片區域有多大概率能演化出生命乃至文明，甚至能大致算出文明最終能達到的卡爾舍達夫等級。”
張綾眼中閃爍起了少女般的興奮光芒：
“我在研究生的時候，讀過您的論文。當時我就大受震撼，感覺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相比宇宙社會學，你的理論更有實用價值，并且非常具有創造性。”
肖山臉上浮起一陣頗為滿足的笑容，能被這樣一位校花學霸夸贊，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你讀到的那些都是早期論文了，還不完備。我花了近十年時間，篩選了大量的天文觀測數據，結合天體物理學、分子生物學還有其他學科，最終推導出了能夠通過數學驗證的核心公式。在隨后的完善工作中，公式得到了多次天文觀測數據的驗證。
也就是在那時，我驚訝地發現這套公式只需要稍加代換，竟然還能夠帶入文明演化的推測。四年前，我在《nature》上發表了論文，這立刻在天文圈子里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諾獎委員會也因此給我發出了提名邀請。”
“嗯，對！你的理論剛剛推出的時候，我正在做博士論文。當時我對你的理論非常著迷，甚至還抽空去聽過你的講座！”張綾那似水的眼波中流轉著克制的興奮和欽佩之情，這讓肖山感覺內心一陣躁動，臉上也有些滾燙。
肖山小心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淺淺笑了笑：
“那一年是我們國家天文學的大年，另外一名我國的天文學家也入圍了天文學提名。就是今天會場里那名教授，他的主攻項目是大推力離子發動機。”
袁術一怔，咧著嘴吸了口涼氣：
“我這個天文圈兒外的人都還記得，那年的諾獎就是大推力離子發動機拿下的。當時媒體進行了大量報道，那可是我們國家第一個天文學諾獎。”
張綾眉頭微微皺起，眼波里流轉著疑惑的神色：
“雖然大推力離子發動機有著更為現實的意義，但從諾獎的評選機制來講，應該是更偏向前沿理論。當年肖老師你的落選，著實也讓我很意外。”
肖山長嘆了一口氣，其中仍能聽出不甘和鄙夷的意味：
“我不是圣人，能得到諾獎的垂青，欣喜若狂的心情是難以抑制的，而且狂的成分還要多一些，但我也低估了凡人的惡。在最后的評審還在進行時，我的助手給我安排了一次BBC的專訪。
我當時思量著反正是外媒，又是錄制節目，最終剪輯還要經過我的同意才能播出，采訪費也不少，就去了。那個主持人很專業，也有科研背景，所以我們聊得很投契。在相談甚歡之時，主持人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猜那個問題很敏感，而你當時沒有意識到。”袁術一邊遞著煙，一邊說道。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總能切中要害。
肖山接過煙，拿到了嘴邊又放了下去：
“主持人說，他發現我的公式可以用于人類在文明尺度上的前景預測。這讓當時我有一種如獲知音的感覺，因為我并沒有對外公布過宇宙演化模型有這個功用。他問我，人類會不會在5-10個世紀之后進入1.2級文明。
沉浸在虛榮感里的我，幾乎沒有思考就給出了答案。人類會在千年內的未來出現文明的大幅倒退，甚至會出現群體智力退化，現在已經是人類文明的巔峰。我說出這個答案之后就后悔了，但也沒有太在意，而我清楚地記得主持人臉上不易察覺的詭笑。”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到尾聲的時候透露出了后悔與懊惱。
張綾輕輕咬了咬嘴唇，試探著說道：
“他們就是拿著這次采訪里邊斷章取義的內容，讓你錯失了諾獎嗎？”
肖山自嘲般地笑了笑，搖下了車窗，點燃了煙：
“激進甚至有些反人類的言論，歇斯底里的表情，惡意的剪輯。再配上在外媒大放厥詞這個BUFF。立刻就讓我被扣上了幾乎所有能扣的帽子，也在國內外的天文圈里立刻成為人人唾棄的臭肉。”
“這也發酵得太快了吧，不太像是一次錯誤發言可能導致的結果。”袁術吐著煙霧云淡風輕的隨口一句卻說到了點子上。
肖山干笑著說道：
“我也是后來才想明白，今天那位首席教授做的項目可是個吞金巨獸，在他們背后必然是一個、甚至幾個財團在支持。諾獎這種可以讓資本家們賺得盆滿缽滿的超級廣告，他們必然會不擇手段地去爭取。
后來，我的助手告訴我，如果我可以放棄天文學獎，他們有能力給我安排一個社會學諾獎，而且我一個人獨享獎金。但是血氣方剛的我認為這簡直是對我最大的侮辱，于是我就混成了現在的樣子。想想自己也夠傻，那可是500萬美元啊！”
肖山雖然說得很輕松，但不甘和憤恨還是止不住地從眼角的余光里溢了出來。張綾和袁術都能看得出，那決不是對金錢的渴望。
袁術一邊抖著煙灰，一邊頻頻點頭：
“難怪你要找自己的高中學生來給你當助手。王小戈那孩子家境很差，你的學科成績又好，平時你應該也沒少照顧他。現在你又把他接到你的身邊，餓死之前的一飯之恩，就不是資本的能力能夠撼動的了。”
張綾感慨之余，也開起了玩笑緩解這有些悲愴的氣氛：
“肖老師，你這是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還是算自己淋過雨就想為別人撐傘呢？”
肖山吐出一口煙霧，仿佛讓不堪回首的往事隨著煙霧飄到車窗外：
“也許都有吧。不過話說回來，王小戈那孩子在物理上還真有點天賦。但文科成績差了點，如果不是這次，他可能沒有機會接觸到殿堂級的物理學，這也算是他自己的造化了吧。”
袁術看了看表：
“我估計明天就會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了，我那幫哥們肯定也忙得不行。我就自己跑一趟得了，等你們回清北園，我就飛回去把你的得意門生接過來。距離隕石暴進入大氣層還有三十個小時，時間還綽綽有余。”
“那就辛苦你了。”
當車子來到清北大學天文系大樓的時候，肖山剛剛打開車門，袁術又問了句：
“咦，肖山老弟。你剛才說，多年前通過你的理論模型計算出人類在千年之內會出現文明倒退，這不是隨口說的吧？”他的語調雖然很隨意，但字句都很認真，顯然是想了很久的問題了。
肖山暫停了推開車門的動作，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白了幾分，愣了幾秒鐘之后才沉聲說道：
“我計算過很多次，幾個月前還用最新修正過的參數做了演算，結果都是負偏離。也就是說，模型表明人類文明演化會陷入倒退。”
說完之后，肖山和張綾都陷入了石化一般的沉默。
“那沒事兒了，我就隨便問問，沒準這次天劫還是好事了。不說了，回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