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后，肖山拿起卡在煙灰缸上的香煙，卻發現早就已經燃盡熄滅。他又拿出了一支煙點上，淺吸了一口之后，看著煙霧在全息畫面中穿過形成一道道不可名狀的蜿蜒色帶陷入了沉思。

單向玻璃之后的專家們再也按捺不住惶恐和焦躁的情緒，紛紛走到審訊室內，在全息投影上仔細地研判著肖山列出的每一條證據。但無論他們用何等苛刻的要求去提出質疑，都無法推翻證據鏈條上的任何一環。

而這條看不見的證據鏈條，正如絞索一般勒在了人類的脖頸之上。

“肖山，我認為你的證據鏈里邊有一個重大疑點。你所謂的地外力量，ta們既然擁有深埋女媧石和塑造人類DNA的能力。那這種造物主般的存在，為什么還要用機械波這么原始的方法激活地下的裝置呢？這不是和現代軍艦用撞角攻擊一樣可笑嗎？

對于穿透七公里厚的地殼和地幔層的通信手段，就算是人類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比如說使用...額...幽靈粒子...對！就是幽靈粒子中微子，它不就能穿透萬物嗎？作為造物主的ta們，肯定能夠掌握中微子通信技術，ta們沒有理由采用落后的技術。”

說話的人正是當年肖山拒領社會學諾獎那一年的諾獎天文學獎得主，他急促的語氣中帶著些指責的情緒，就像是在和人爭論著什么事關生死的問題。

肖山吐出一口煙，淡淡地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人群的后方傳來：

“那可不一定！”

眾人都回頭看去，說話的人年紀和肖山相仿，戴著眼鏡。一身西裝看上去文縐縐的，但發型和胡渣又沒有精心打理過。特別是眉眼間閃爍著的銳光，隨時都透著不怒自威的肅穆感，讓不熟悉他的人都會敬而遠之。

他就是全球頂尖的物理學家，在理論和應用層面都取得過非凡的成就，清北大學物理系教授周成。但他在學術圈的人緣不太好，因為他總是會在討論學術問題時，不留情面地指出對方的錯誤。因此也被別人取了“東方泡利”的外號。

周成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因為只要周成在場，所有人在發表自己的意見之前都得好好斟酌一番，如果被逮到破綻，可能就要當眾丟臉了。更何況，現在涉及的問題屬于理論物理學范疇，沒有人比周成更有發言權。

“周教授，您是什么意思？”剛剛還有些傲慢態度的知名教授語調平和了不少。

周成款步走向前來，他斜目掃了一眼那教授，朗聲說道：

“量子力學對于前沿科學來說仍然是迷霧重重，現在就認定中微子可以用于通訊恐怕過于草率。如果中微子在宇宙基本法則中就無法用于通訊，那別說造物主了，就是神仙來了也不行！”

一股憤怒的紅暈沖上了知名教授的臉頰，但在理論物理這個領域，他確實不敢在周成的面前造次。更何況，對方還是兩次物理學諾獎得主。但他仍不想在眾人面前如此被動，幾番躊躇之后還是說了句：

“科學不就是應該大膽假設嘛！”

周成哼笑了一聲：

“哼！ta們的科技在大部分領域領先我們，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文明的科技發展可不總是線性的。我們在十九世紀初期就掌握了電報通訊，那時候我們甚至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掌握了宇宙中最快的信息傳遞方式了。

但你再看看同時期的其他科學發展呢？甚至連現在看來十分落后的內燃機都還沒有投入實用。所以，我們應該把事情想簡單一點。ta們或許壓根就不懂，或者是沒有研究量子物理。這樣解釋才更符合宇宙一貫的簡潔性原理。”

周成的推測引起了眾人的討論，知名教授也默默退到了人群中。

對于周成的態度肖山頗感意外。這位超級教授的能力和作風肖山早有耳聞，以前在科學院的時候，因為對周成風格的忌憚，以及自己的研究領域很少和周成重疊，因此幾乎沒有和他有過什么交集。

但肖山轉念一想，一切又都合乎情理。因為他們追求的都是科學，而科學的答案是客觀且唯一的。

“這樣說來，歐美地區流產病的爆發烈度比我們高，出現時間也比我們更早和就說得通了。他們的同步軌道核爆幾乎沒有有效攔截隕石，而我們的卡門線內常規防御手段成功攔截了三成的隕石。這可能導致我們地下的女媧石啟動延遲了。”一名醫學專家說道。

“嗯，從數學來看，這種解釋是能夠成立的。”一名數學家也補充道。

很快，肖山的結論在越來越多的討論聲中得到了在場專家的一致認可。這時，中央辦公廳主任周部長在和劉院長耳語了幾句之后，走到了肖山面前，一臉肅穆地說道：

“肖山同志，我們初步認可你的結論，也會立刻組織資源展開更加細致的論證工作。在今天之前，你幾乎是孤軍奮戰，憑一己之力為我們撥開了迷霧，感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相信，促使你頂著巨大壓力去做這些的，一定是對科學的篤定和自己理論的自信。

我認為，你對我們當前局面有著比我們更加清晰的判斷。我們現在急需要知道，這個針對我們的地外文明到底源自何處，以及我們當下應該采取什么樣的措施去面對更嚴峻的挑戰。”

對周部長卓越的判斷能力和一針見血的提問，肖山感到非常驚訝和欣慰。他在整個探索天劫危機的過程中，對這未知地外文明的強大能力感到深深的絕望，但此刻他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肖山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

“周部長，您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和依據，但還需要更加直接的科學證據。對于第二個問題，我們可能需要在第一個問題的基礎上進行大量探索和試錯，而且不一定能找到答案。不過現在可以肯定的是，直接對付病毒是沒有用的。

無論如何，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情況，恐怕不是我們這里的幾十個人，不是整個科學院，甚至不是地球上某個國家可以單獨承受的。而且，這場天劫本身也不是針對某個國家，而是整個人類文明。”

周部長一向面無驚鴻的臉上也罕見地出現了顯而易見的憂慮，他一手放到了肖山的肩膀上，深沉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會立刻想盡辦法展開行動的，也請你做好一切準備，真正的戰斗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