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云底探測器回傳的數據開始如決口的洪水一般涌現在全息投影上的時候，整個艦橋一下子沸騰了起來。各部門的負責人歡呼著、相互擁抱著，看著數據的雙眼都飽含著熱淚。

他們當然有理由慶祝，因為這是南天門計劃開始十年來，第一個稱得上突破性的發現。

“12個不同位置的探測器表明，這種深埋在云層3000千米之下，高度超過100千米的空腔是廣泛存在的！”

“雖然這個空腔內的溫度超過了攝氏200度，氣壓也比標準氣壓高了30倍，人類肯定難以生存，但絕對符合我們認知中的生命存活的條件！”

“傳感器顯示，在這個區域有大量的有機分子，甚至還有磷化氫。ta們就存在于這個區間！我們肯定能找到ta們！”

“對，只要我們發射足夠多的探測器，就一定可以。沒準兒，我們現在探測到的區域相當于地球上的撒哈拉或者南極，沒有發現ta們簡直太正常了。”

“真的很難想象，這樣環境下孕育出的高等文明是什么樣的生命形態。”

“地球深海中火山口附近的環境，和木星空腔有相似之處。地球上最初的生命形態，就是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的蜉蝣生命。沒準ta們的形態也差不多，沒有哪條宇宙法則規定過智慧產生的必須條件。”

就在大家熱情洋溢地討論著探測數據之時，肖山忽然沉聲說道：

“蜉蝣？這個名字倒不錯。”

那聲音既像是在對別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眾人暫時停下了討論，都轉目看向仍然背對著他們的肖山。

“什么？”有人不解地問道。

肖山搖了搖頭，隨后轉身來到了會議桌前：

“從各部門中抽調人手，專門負責數據分析。命令生產部門，盡快趕制一批探測器送到低軌道去。其余部門，按照計劃繼續開展工作。

另外，我將會在近期向HUF聯席會議提交實施南天門計劃第二階段的申請。請各位先行做好準備，現在散會！”

在眾人驚愕和不解的目光下，肖山帶著王小戈離開了艦橋。

他們一時無法理解，為什么第一階段的工作明明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十年苦苦找尋的造物主文明就近在咫尺只是，肖山卻要在這個時候執意啟動南天門計劃的第二階段。

“現在還不能判定完全不可能與蜉蝣文明建立聯系。因此，我認為現在還沒有必要啟動....”一名部門負責人剛剛顫顫巍巍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肖山就強硬地打斷了他。

“這不在你的權限之內，只有HUF聯席會議能否定我的提議。”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沒有人再說話。但他們的眼神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肖山的獨斷專行。

誠然，在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加大投入，力爭在以探測為主的南天門計劃第一階段和蜉蝣文明建立聯系，并試圖找出自救方法。而南天門計劃的第二階段，意味著HUF將有權使用包括暴力在內的一切手段，逼蜉蝣文明現身。

除了困惑和不解，眾人心中更多的是恐懼。因為在大多數人的認知里，二階段一旦實施，魚死網破可能就是人類的最好結果。被造物主文明碾壓式的毀滅，才是大概率會發生的景象。

這樣的困惑也同樣回蕩在王小戈的心間，他默默地跟在肖山的身后，一直到了對接口才開口問了句：

“肖老師，我們這是去哪里啊？”

肖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我要去一趟木衛二，順便送你到中轉空間站。穿梭機的每一克燃料，我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地面上的人民用汗水換來的，盡量不要浪費。”

“哦！”

看著王小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肖山一邊鉆進穿梭機，一邊問道：

“你是不是也想不通，我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提出啟動二階段計劃的申請？”

“是的。”在老師面前，王小戈從來不會刻意掩飾自己的心境。

肖山淺嘆了一口氣，扣上了安全帶：

“其實你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會得出一個殘酷但可信的結論。我們非常肯定蜉蝣文明的存在，之所以十年都沒有發現ta們，原因只能是ta們在故意隱藏自己。而我們現在這些保守的探測方式，就算是再過十年，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王小戈恍然大悟，看著肖山的雙眼中流露著沮喪的神色：

“也就是說，我們在今天發現云層下方的空間，和我們在十年前就發現沒有本質的區別。對于找到并和ta們聯系的這個任務目標來說，實際上是毫無進展的。但您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提出二階段計劃的申請，我擔心對您的....”

王小戈的話沒有說完，但肖山知道他的意思。他向主控電腦輸入了指令之后，穿梭機開始緩緩離開了萬年炎帝號飛船。

“地面上的情況會越來越糟，生存的重擔壓在人們的肩上時間太長了。沒有人能接受十年暗無天日的努力，換來的卻是仍要毀滅的命運和更加苦難的生活。現在看似鐵板一塊的社會體制，實際上已經快要到崩潰的拐點了。

就算我不提出二階段計劃的申請，從HUF和安理會對我的態度來看，明年的年度例會也會換人主持了。但無論是誰來繼任這個位置，我都不認為他會比我做得更好。如果處理不當，還有可能加速人類社會的崩潰。”

王小戈的面色白了幾分，眉間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我用您的宇宙文明演化模型分析當前人類社會的時候也注意到過，社會生產力會隨著人口急劇減少和老齡化在達到某個臨界點之后，出現急劇的轉折。這預示著，當前的社會體制會大大早于人類因為絕育而自然滅亡之前崩潰！”

穿梭機開始加速，被過載拉向椅背的肖山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我們確實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再找不到突破口。南天門計劃這個把人類集中起來的精神圖騰，在傾倒的時候反而會加速人類的滅亡。所以我不能再等了，必須趁著我還有機會的時候，想盡辦法把南天門叩開！”

聽這老師越發決然的口吻，王小戈一驚，想起了在上穿梭機之前，肖山說要送他去中轉空間站的事情，立刻明白了老師的意圖。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頂著過載把身軀向肖山靠了靠，用疑問的口吻低聲問道：

“我們已經到了必須采取......”

話剛出口，王小戈就停了下來，只是怔怔地看著肖山，雙眼中閃爍著抑制不住惶恐和擔憂。

此時，穿梭機靠近了中轉空間站，肖山沉吟了片刻之后，說道：

“一會兒你到了中轉空間站，就把探測器部門的工作交給你的副手去做。然后立刻起程回到近地軌道去，我很快就會下達由你擔任南天門計劃副總指揮，兼任地月系統空間總指揮長職務的任免令。

我在很早之前就讓你參與過航線軌道開辟、空間飛行器調度和航天器導航設備設計的工作，現在恐怕到了要用上這些技能的時候了。”

王小戈沉沉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直勾勾地看著老師。

這讓肖山想起了十年前，同樣是在危急時刻，他讓王小戈獨自去蜀川完成任務之時，18歲的王小戈站在門口的時候，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肖山嘴角微微上翹，輕輕拍了拍王小戈顫抖的肩膀：

“孩子，我知道這項任務對于你來說太過沉重了，我總是讓你去做這樣的事情，但我們都沒有選擇。不過你放心，我還是可以向你保證，無論計劃成功與否我們都還會見面的。而且，二階段的南天門計劃并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此時，穿梭機停泊在了中轉空間站的棧橋上。艙門打開之后，王小戈說了句：

“我等著您的信號，保證完成任務！”

肖山欣慰地點了點頭：

“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能以師徒的身份一起探討宇宙和文明演化的課題，而不用再去強行扭轉倒懸的人類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