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低垂著眉目，眼珠左右不停地晃動著，似在故意躲避著王小戈銳利的目光。他重重地吞咽了唾沫之后，才吞吞吐吐開口道：
“報...報告指揮官，負責管理民眾的中下層干部們普遍都在反映，現在輿情已經越來越洶涌了。”
王小戈斜目看著參謀，冷聲問道：
“什么輿情？”
參謀抿了抿嘴，微微抬頭，目光小心翼翼地注視著王小戈的反應，說道：
“大家都認為，如果我們即將遭遇的是大個體血肉病毒的進攻。那讓民眾繼續留在城區，反而可能增加傷亡。應該趁現在還有機會，盡快將民眾疏散到城外去，等戰斗結束了再聚攏回來。”
王小戈冷哼了一聲，問道：
“是民眾的意思，還是你們的意思？”
參謀長一怔，趕緊把頭又低了下去，愣在原地默不作聲。
王小戈站起身來，走到參謀長的身前，冷笑了一聲：
“呵呵，按照你們的邏輯，豈不是我們指揮部的所有人，都可以轉移到近地軌道的黃金原野號上去了？如果我們真的這樣做了，那你覺得接下來的戰斗還有哪怕一絲絲的勝算嗎？”
“指...指揮官，我不是這個意思。”參謀口齒凌亂地辯解著。
王小戈憤怒的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幾個參謀，厲聲說道：
“你們給我搞清楚，ta們的目的是消滅人類，而不是要這座城。敵人的行蹤尚不明確，現在將民眾疏散到郊區，將極大地增加敵人出現位置的隨機性，我們唯一的勝算就是在預設陣地和敵人作戰。
而我們唯一的預設陣地就是城區，離開了預設陣地，你覺得我們還有幾分勝算？現在分散出城確實可以大幅降低戰斗中的傷亡。但如果我們抵抗失敗了，就算逃到了城外，又能多活幾天呢？”
參謀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抬頭說道：
“難道每次決戰都要拿著全部人的命來做賭注才有贏的希望嗎？”
王小戈先是一怔，僅僅片刻之后，那股震驚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憤怒之火。他的臉色由白轉紅，繼而變得鐵青，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條條憤怒的小蛇在皮膚下扭動。
就在此時，一個沉穩的聲音用不容抗拒的語調說道：
“我剛剛已經傳令城區邊緣負責警戒的無當飛軍，任何沒有經過報備就靠近城市邊界的活動物體，都會被當作可疑目標射擊。正好你在這兒，就下去向中下層干部傳達一下，通知民眾不要擅闖景區。”
眾人都循聲看去，原來是袁術正從入口走來。他嘴角微微上翹，臉上卻沒有笑意，看似沒有焦點的雙目中流淌著令人膽寒的殺機。
走到參謀身邊的時候，袁術停下了腳步，微微偏頭掃了他一眼，又漫不經心地補了句：
“跟下邊的人打聲招呼，向民眾傳達的時候，注意一下表達方式。要是在這個時候鬧出亂子來，那就沒幾個人能活著走出京華城了。快去吧！”
他看似叮囑的話，實則充斥著嚴厲的威脅意味。
參謀失魂落魄地快步離開了指揮中心之后，眾人滿眼沉重地看著地上的某處，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袁術點燃了一支煙，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意味深長地說道：
“百折不撓、英勇無畏、犧牲，這些都是人類最偉大的品質，每個人都當之無愧。但為什么總是要把所有人都逼上絕路之后，才能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呢？
只要有任何一丁點的退路，這些能夠讓我們戰勝強敵的品質，就會像被扎了眼兒的氣球一樣統統漏光。”
張綾輕輕咬著嘴唇，深沉地嘆息道：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為肖山在守護紀元的遭遇感到惋惜和不平，他費盡心思拯救了自己的世界，但世界卻不感謝肖山。我一度也很難理解他是怎么在那樣的遭遇下，還能平靜地去面對這個憎恨他的世界的。
直到我在遠望號上直接或間接看到過這么多文明之后我才明白，正是這樣混雜的、混沌的、不完美的人類，才讓我們的迭代演化在冷酷的宇宙中具有蓬勃的生命力。這樣的人類文明，當然值得我們犧牲自己去拯救和守護。”
王小戈微微仰起頭，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又看到了肖山帶領遠征艦隊啟航時的景象：
“或許，屢次拯救我們的犧牲精神，就是在這樣的文明形態下鍛造出來的。”
忽然，通訊頻道傳來了小宇急促的呼叫：
“指揮中心，這里是前沿偵察小隊，收到請回答！”
袁術抓起通話器，問道：
“是不是發現血肉病毒的蹤跡了？”
小宇遲疑地回答道：
“司令員，我們沒有直接發現血肉病毒，連菌毯的痕跡都沒有。不過我們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可能和血肉病毒有關。位于京華城西北山區，平均海拔高度110米的密云水庫，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干涸了。
不僅如此，我們在京華城西北方向郊區，幾乎所有海拔較低的地方，都發現了大大小小的水洼，甚至是小型湖泊。我仔細對比過之前的衛星地圖，這些地方原來只是低洼草原，肯定是沒有積水的！”
袁術聽完果斷下令道：
“小宇，你立刻收攏所有的無當飛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城區向我報到！”
“是！”
隨后，他又向指揮部的軍事參謀下令：
“命令所有城防部隊停止預設陣地的布置任務，按照預定計劃以連排為單位，分散到各個居民區去。部署完畢之后，讓三環內的部隊，有序地組織居民撤到三環之外。在敵人出現之前不允許任何人出城！
一旦戰斗爆發，部隊的任務只有一個——盡一切所能地保護居民遠離戰區。向部隊各級指戰員嚴肅強調命令，保護居民遠離戰區是城防部隊的首要任務！”
“是！”
隨后，袁術一邊穿著動力戰甲，一邊看著空間工廠那部被命名為“刃甲”的初號機制造進度，說道：
“我知道ta們會怎么發起進攻了！希望我們能拖到刃甲建造完成。”
王小戈和張綾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眼花繚亂的命令中回過神來，王小戈一怔，帶著緊張的情緒問道：
“你的意思是，ta們將會從...”
不等他把話說完，已經穿好了戰甲的袁術湊到了王小戈和張綾的身前，然后鄭重地對他們說道：
“《孫子兵法》里邊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到現在為止，我們對將要面對的敵人還幾乎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戰斗有多少把握，如果戰線崩潰，刃甲也沒有起到預期的作用。你們千萬不能意氣用事，聽從火柴的指令，撤到黃金原野號上去。
這不是懦弱，更不是拋棄自己的種族。我們必須得有人活下去，搞清楚這一切背后的原因。這樣才能讓遠征艦隊這人類最后的火種，在回到太陽系的時候不至于一頭鉆進陷阱里。”
不等他們回答，袁術就拿起刀盾轉身而去。
袁術的命令如同神經網絡中傳導的電信號一般，迅速傳遞給了每一名戰士。剛剛還讓城市風雨飄搖的恐懼和不安的氣息，瞬間被臨戰前的窒息感和緊張所驅散。
縱橫交匯的街道漸漸沸騰了起來，大量的居民在戰士們的疏導下開始有序地按照計劃向著三環外的城區轉移。所有人都要被迫做好迎接風暴的準備，整個城市再次變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