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越來越多的血肉病毒被從北美大陸上空拋投到近地空間，黃金原野號不僅沒有向高軌道變軌，反而是壓低了軌道高度開始大量釋放無人戰機。
京華指揮部的一眾參謀軍官都大驚失色。
“黃金原野號這是要準備作戰嗎？”
“沒有用的，除非他瘋了！看看這近地空間的異物數量都快超過預警雷達的探測數量極限了！”
“但現在黃金原野號還在降低軌道，在高層大氣中啟動等離子主引擎會直接燒毀艦體的！”
聽著參謀們焦躁的議論，王小戈怔怔地注視著布滿了密集點陣的雷達屏幕始終沒有說話。其實他心里很清楚，在下令讓黃金原野號撤離的時候，安全撤離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龐大的太空戰艦需要用軌道發動機緩慢地進入高軌道之后才能啟用主引擎加速，那些像彈弓一樣不停被射入近地空間的特化血肉病毒，能在主引擎點火之前就追上黃金原野號。
數十架機頭裝有合金撞角的無人戰機沖入了蝗群一般的血肉病毒中，四下飛舞的無人戰機就如同在大湖里投入的小石子，攪起的漣漪很快就消失在了滾滾波濤中。
參謀軍官們瞠目結舌地看著越來越多的血肉病毒聚集在了近地軌道上，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沉寂了片刻之后，一名技術軍官忽然驚訝地喊道：
“你們看！血肉病毒群分成了小股，向著不同的高度去了。而且軌道數據顯示，沒有一股血肉病毒是沖著黃金原野號去的！”
眾人從驚愕中回過了神來，然后圍到了軌道模擬圖前，但電腦很快計算出了一個更加殘酷的結果。分散成小股的血肉病毒的軌道目標，是不同軌道位置的空間工業集群。
“至...至少，黃金原野號還有機會逃出去?！币幻麉⒅\帶著啜泣聲說道。
王小戈面色蒼白，感覺胸腔好似有一顆黑洞，將他所有的情緒都吸得一干二凈，他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機會了，高軌道一旦被占領，處于低軌道的黃金原野號就更不可能逃得出去了。只是空間工業集群對ta們來說威脅更大，而我們引以為傲的太空戰艦在ta們眼里，連優先被攻擊的資格都沒有?！?/p>
夜幕降臨之時，星空中開始此起彼伏地出現一顆顆赤紅色的亮星。緊接著，一道道耀眼的光芒閃過，群星瞬間被逼退到了深空之中。赤色的亮星在爆炸的火光中分崩離析，燃燒的碎片向四周飛濺。
曾經將人類帶入盛世輝煌的太空工業集群，如絢爛煙火一般在漆黑的天穹之上此起彼伏地炸開，然后化作漫天的流星雨墜入大氣。爆炸最激烈的時候，整個大地都籠罩在殘陽般的血色中，仿佛在宣告人類最后的黃昏已經到來了。
京華城中的居民們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生物的本能讓他們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脅正在靠近。人們焦急地在街頭奔走，試圖從每一個陌生人那里獲得更多的消息。不知不覺間，人們自發地向著指揮部的方向匯聚而來。
指揮部里長久的沉寂被一名突然闖入的通訊官打破了。
“指揮官，渤海灣的城防部隊剛剛報告，海岸線開始大面積出現菌毯?！彼奔泵γΦ貐R報完畢之后，才發現包括王小戈在內的所有參謀軍官，都面如死灰地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通訊官一時也愣在了原地，直到王小戈緩慢地抬起無神的雙眼看向他，才又說吞吞吐吐道：
“哦...對了...早些時候無人巡邏船也發回過一組信息，好像是有大東西正在從東海靠近渤海灣。但信息不完整，到現在也沒有查清楚具體的情況，所...所以我一直沒有匯報?！?/p>
王小戈只是淺淺地點了點頭，沒有回答。然后站起身來，然后邁著如暮年的老者一般的沉重步伐，走到了指揮部天臺的圍欄邊上。抬頭看去，群星已經重現在了天穹之上，偶爾還有被擊毀的空間設施如流星般劃過天際。
借著短暫的火光，王小戈看到指揮部高樓下已經是人山人海。每個人都出奇地平靜，他們仰頭看著自己的方向。殷紅的光芒隨著流星的出現搖曳在人們的雙眼中，然后又漸漸消失。好似人類的命運，一次次在黑暗中點亮希望，但最終還是會被黑暗吞噬。
“指揮官，剩下的時間，我...我們還需要做些什么嗎？”參謀長走到王小戈的身后，低聲問道。
王小戈一怔，參謀長說的那句“剩下的時間”仿佛一下子將他從失神的宕機狀態中激活了過來。他深深吸了口氣，雙眼中又漸漸恢復了神采。他目光炯炯地掃視著軍官們，鄭重說道：
“當然了，還沒有到最后的時刻。你們去傳達命令，讓部隊立刻組織居民們從西南方向撤出京華城。然后一路向西，抵達柴達木盆地之后轉向南邊的青藏高原。
根據血肉病毒分布規律，這條線路不會遭受高強度的襲擊。相對封閉的青藏高原也能暫時成為你們的庇護之地。”
見眾人都還愣在原地，王小戈臉上露出了質樸的笑容：
“沒有其他命令了，請你們都盡可能地活下去。如果有可能，就把能代表我們文明的文字和符號刻在石頭上。據說，這樣能把一個文明存在過的痕跡，盡可能久地留在這個宇宙中?！?/p>
說完之后，他向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指揮部的所有人都已是雙眼飽含熱淚，他們向王小戈莊嚴地行了一個軍禮之后，黯然離開了指揮部。
人群在士兵們的指揮下開始疏散，王小戈凝望著東方如綢緞一般漆黑的夜幕，眼中交織著無奈和不甘。仿佛是在期待著朝陽的金光像往日一樣沖破迷霧，又仿佛已經接受了命運的無常。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回到了弧面天線之下的通訊操作臺前。拿起通話器，沉吟了片刻之后，目光中漸漸恢復了堅定：
“火柴，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還不錯！不過無人戰機已經全部損毀，那些玩意兒開始沖著我來了，戰艦的護甲應該還能再堅持一會。”火柴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一絲畏懼。但王小戈已經能夠在揚聲器里聽到艦體發出的“嘭嘭嘭!”的撞擊聲。
王小戈咬著嘴唇，忍住心中悲愴的情緒，微張了幾次嘴，才問道：
“張綾的情況怎么樣？”
一陣短暫的干擾聲之后，火柴的聲音才出現在了揚聲器里：
“哦，我剛剛確認過了。穿梭機仍在按照預定航線把她送往遠望號，沒有發現血肉病毒在追擊。需要我幫你接通聯絡嗎？”
王小戈短暫地愣了一下神，在一個恍惚的瞬間，他甚至真的想要再看一眼那絕塵的女子，哪怕是在全息影像里，但理智很快抹除了這一毫無意義且非常危險的想法。
他拿起通話器，沉聲地說道：
“不用了。她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讓她安心抵達遠望號。”
“好的，而且我估計這會她應該正在睡覺，也不好打擾人家?！被鸩裆踔灵_起了玩笑，但黃金原野號艦橋內的報警聲已經通過揚聲器響徹在了空蕩蕩的指揮中心里。
聽著通訊頻道里越發嘈雜的警報聲和電流聲，王小戈不敢再猶豫，他咬著牙說道：
“火柴，我需要你幫我個忙。出現在東瀛那個大家伙馬上到渤海灣了，京華城的人員還需要時間疏散，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拖住.....”
“沒問題！”
干凈利落的回答讓王小戈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在臉頰上滾落。
現在除了用黃金原野號龐大的艦體和鋒利的艦艏直接撞擊那個龐然大物之外，已經別無他法。
他們都很清楚，就算消滅了渤海灣的巨型病毒復合體，對于當前人類面臨的絕境也只是杯水車薪，但這已經是他們能夠為自己的文明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