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艦隊開始為減速做準備。所有人都穿上了抗過載裝具,回到了各自的崗位,各艦的艦橋里終于又聚滿了人。
“報告總指揮,前方航跡點星區(qū)掃描結果顯示,未見文明跡象。但目標星區(qū)的天體構成和星圖有部分差異,少了一顆褐矮星,多了一顆白矮星。”
聽完導航軍官的匯報之后,艦橋里響起了嘈雜的討論聲。
周成看著星圖,帶著疑惑的口吻說道:
“多出來這顆白矮星倒不稀奇,那種體積只有地球大小,又沒有顯著輻射特征的天體在六百多光年的距離上確實很難探測到。但褐矮星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恒星,雖然體積只有太陽的一半,但出現(xiàn)探測錯誤的概率很低啊。”
導航軍官也是一臉的不解:
“星圖繪制的時候我參與過,當時觀測到這個恒星系統(tǒng)確實是由三顆恒星、一顆中子星還有六顆行星組成。這才過去750年,總不至于褐矮星就演化成白矮星了吧!”
眾人都向導航軍官投來了異樣的眼神,因為褐矮星這種小質量恒星,自然壽命會超過200億年,根本就不可能在這么短時間內演變成白矮星。
肖山托著下巴凝視了星圖,沉聲說道:
“就算我們的觀測有誤,蜉蝣文明強大的觀測能力也不可能在這個距離上出錯。從白矮星的軌道來看,它極有可能就是之前觀測到過的小質量恒星。至于演化過程,肯定是非自然的。”
周成眼睛一下子瞪大,轉頭看向肖山:
“你的意思是,這個星系中可能存在一個能短時間內吸收恒星能量的強大文明?而且,蜉蝣也有可能早就知道這個情況,故意讓我們在這個星系附近減速的?”
肖山的雙目有些失焦,眉間褶出了一個“川”字。思忖良久之后,才遲疑地說道:
“在光年尺度上,不僅意味著距離,還意味著時間。預測天體的演化很簡單,但要預測未知文明的動向就幾乎不可能。就算是蜉蝣文明,恐怕也不具備這樣的能力,除非ta們提前就知道。
而我們現(xiàn)在面臨的問題是,如果航跡點星系真的存在強大文明,那我們肯定早就被發(fā)現(xiàn)了。減速繞行雖然會增加被攻擊的概率,但我們可以做好戰(zhàn)備。如果以亞光速掠過,那我們一旦遭遇攻擊就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周成輕咬著嘴唇,喃喃說道:
“但是如果蜉蝣一早就知道這個航跡點星系里邊有一個強大文明,那我們好像是掉入一個人家提前做好的必死局了。”
眾人開始議論紛紛,多數(shù)人都更加傾向于以亞光速的狀態(tài)直接掠過星系。
“我認為應該取消減速計劃,直接以亞光速狀態(tài)從航跡點星系邊緣沖過去,等到了足夠安全的空域,再減速轉向到我們的最終目標——五合星系統(tǒng)。”星漢號的艦長東方玥提議道。
她是個純粹的太空人類,從出生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回到過地球。在低引力環(huán)境下度過的青少年時期,讓她身材比地球上的普通女性要高出一頭。父母都是萬里挑一的第一代太空人,優(yōu)良的基因賦予了她精雕細琢的容貌。
“說說你的理由。”肖山說道。
東方玥玲瓏的大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肖總,假定航跡點星系存在一個有威脅的文明,我們還沒有遭到攻擊就可以說明ta們還處于被動觀望的防御狀態(tài)。那從行為學上來分析,我們減速戰(zhàn)備對ta們的威脅指數(shù)顯然要大于直接通過。
而從博弈學來分析,我們以亞光速直接通過,對方很難了解到我們的真實武備情況和意圖,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會讓ta們更趨向于讓我們直接通過。因此,我認為直接通過的風險是最低的。”
東方玥的提議基本代表了大多數(shù)艦隊人類的想法。
肖山和周成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然后深沉地說道:
“東方艦長,你的分析非常合理且符合科學邏輯,這也是蜉蝣文明的基本思考邏輯,這并沒有錯。但如果前方的星系真是蜉蝣給我們設下的陷阱,那我們按照ta們的思維邏輯來做出決策,豈不是剛好正中了ta們的下懷。
而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假設蜉蝣真的為我們編織了陷阱,那地球的命運就更難以想象了。前方不僅是航跡點,也是地球和我們的聯(lián)絡窗口點。我們和蜉蝣最根本的區(qū)別就在于,我們會在意同胞的生死,但ta們不會。”
眾人低聲地討論著,這些生長在太空中的人類,雖然大多都沒有經(jīng)歷過地面上慘烈的天劫紀元,但刻在DNA里的傳承并不是這種隔閡可以抹去的。
“但是,就算我們收到了來自地球的求救信號。那也是750年前的信號了,我們又能做什么呢?”東方玥低聲問道。
“我們遠征的目的是什么?”周成忽然朗聲問道。
“前往五合星系,取回天擇遺骸,從中找出在大撕裂中拯救文明的線索。”東方玥回答道。
周成點了點頭,目光炯炯地掃向眾人,擲地有聲地反問道:
“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這么多異常的情況,我們當然可以高速脫離。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就更應該減速接收來自地球的信號,看看我們的家園是否還安好。
如果在他們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卻諱莫如深。那我們要拯救文明的行動還有什么意義呢?或者說我們作為人類文明的一部分的意義又何在呢?”
肖山站起了身來,面色肅然地看向所有人,莊重地說道:
“而且,我非常堅信,如果是我們遇到了麻煩,地球上的人們一定也會傾其所有地來拯救我們!”
眾人目光怔怔地相互對視著,沉寂了幾秒鐘之后,稀稀落落的掌聲開始在艦橋里響起,然后如干柴烈火一般傳遍了每一艘遠征戰(zhàn)艦。
很快,整個艦隊在高度戒備的狀態(tài)下開始了減速程序。
盡管強大的抗過載裝具和內服的抗荷載藥物,能夠讓人體在短時間內承受極大的加速度,但整個過程還是異常痛苦。
艦橋正前方硬幣一般大小的星空開始慢慢擴大,而周圍的細長銀絲也開始變短。當正常星空的范圍擴大到幾乎占據(jù)前方的一半時,持續(xù)數(shù)小時的減速終于結束了。
整個艦隊雖然仍然在以光速的35%高速航行,但已經(jīng)可以完成繞開航跡點的星際轉向動作了。
“報告!航跡點星系未見異常。”
被過載折騰得面色發(fā)青的肖山點了點頭,艱難地回應道:
“好,繼續(xù)執(zhí)行!”
“全體注意,艦隊指令鏈已發(fā)出,轉向角度1度37分17秒!”
肖山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星空里,星星們不斷從中間如泉水一般冒出來,然后將其他星星推向四周,再被拉成一根根的銀色斷線,隨后從身旁飛快地劃過,最后消失在身后漆黑的空洞中。
“是不是感覺很像愛因斯坦預言的蟲洞,能連接兩個時空的愛因斯坦羅森橋?”身旁的周成問道。
肖山吃力地點了點頭:
“確實很像,特別是在亞光速狀態(tài)下航行的時候。不過理論物理也預言了,蟲洞是很難穩(wěn)定存在并且投入實用的。”
周成淡然一笑,眼中流露出驕傲的神色:
“75年前,確實是。但是經(jīng)過我這些年的研究發(fā)現(xiàn),要使用蟲洞進行時空穿梭,也不是那么遙不可及。當然,這還不是我們當下的科技水平能夠實現(xiàn)的。”
說話間,來自側向的輕微過載消失了,這意味著艦隊已經(jīng)完成了轉向。
“報告!艦隊已經(jīng)完成....”
“報告!剛剛收到一段特殊的無線電信號,是來自太陽系方向的!”
傳令官的話還沒說完,通訊官就驚聲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