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悠長的故事，但告訴你們有助于我們溝通成功。”

圍繞著艦隊交叉旋轉的兩個星環，漸漸停在了垂直交叉的位置上，密布在環體上的舷窗透出的光線也變得暗淡了許多。

“我們的文明在突破一級，離開母星之前的歷史已不可考。相當長的時間里，我們都只是在矩尺座懸臂中段的一片荒蕪星區中艱難求生。直到我們在一片充斥著行星碎片和外星艦隊殘骸的星云中發現了天擇遺骸。

科技的躍升讓我們迅速成為了一個橫跨十數顆恒星系統的繁榮二級文明。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的文明開始了對更多天擇遺骸和天擇艦隊的追尋。我們這一支是在約兩億年前，從矩尺座懸臂中段跨越南十字懸臂，一直追擊到人馬座懸臂末端的后裔。”

星環平靜如水的敘述讓肖山和周成都大受震撼，星環提到的幾個懸臂之間的距離，都是以萬光年為計量單位。對于剛剛把距離計算從天文單位提高到光年的人類來說，完全無法直觀地想象這些距離意味著什么。

肖山不自覺地仰頭看向艦橋外橫貫星空的浩瀚銀河，感慨萬千地說道：

“那你們的文明現在應該已經遍布銀河系了吧！”

星環的語氣卻變得越發沉重起來：

“我們的艦隊在每一次分散前往不同方向之前，都會攜帶相當數量的通訊量子。在探索的早期，因為更多天澤遺跡的發現，文明等級迅速躍過了2.5,文明的規模也發展到了歷史的巔峰期。但從那時開始，量子通訊記錄出現最多的就是交戰信息。”

周成一怔，微微皺起了眉頭，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羅輯博士在公元2006年提出的宇宙社會學，還真是準確地預言了文明在宇宙中的狀態，猜疑鏈會讓兩個陌生的文明在相遇之時更傾向于相互攻擊。看來熱衷于相互絞殺，并不是人類特有的狂暴基因。”

星環短暫地沉默了片刻之后，用耐人尋味的語調說道：

“真實的情況并非如此。即使在宇宙總量里只有5%的普通物質宇宙中，資源也要比你們認為的豐富得多。實際上，我們的前輩在宇宙航行和常規的星際殖民擴張過程中，除了偶有原住民的抵抗，幾乎沒有遭遇過其他星際文明的蓄意進攻。

當我們發現還在使用化學火箭的低等文明時，是不會冒著暴露航跡的風險浪費能源去攻擊他們的，而他們也很難察覺到我們的存在。當然，高等文明遭遇我們時，通常也是類似的情況。我們視若珍寶的東西，在ta們眼中可能根本就是垃圾。”

文明間的微妙關系和理論預測的偏差，以及回想起人類已經滅絕過的三個文明或者準文明，讓肖山感到有些羞愧和憤怒：

“那總有實力相近的文明相遇的時候吧！”

“當然，比如現在。”星環不假思索的回答更是讓肖山如墜冰窟。

“星環和人類之間雖然還有明顯的實力差距，但你們已經算是部分能力出眾的準二級文明，而我們距離三級文明還有相當遙遠的距離。不過我們的相遇并不能算典型的遭遇，而是星環做好準備之后的有計劃接觸。

在真正意義的遭遇中，兩個實力相近的文明往往都會很有默契地選擇相互避讓，而非直接交戰。但這種默契只在星際航行和常規殖民中有效，一旦不同的文明出現在巨星附近，慘烈而短促的戰斗就會一觸即發。”

星環的補充讓肖山的憤懣消散了不少，他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有意識接近巨星的文明，幾乎都是為了探究天擇艦隊的秘密。如果按照這個情況做推測，那出現天擇遺跡的空域也同樣危險。”

“理論上是的，但實際上天擇遺跡的情況要更加微妙。因為天澤遺跡出現的位置和內容都有著極大隨機性，所以天澤遺跡出現危險的概率要低得多。我們的文明探尋過至少十七處天澤遺跡，其中對我們有突破意義的只有三處。

我們不知道這是天擇艦隊有意為之，還是只是偶然現象。不過隨著巨星附近的戰斗越發慘烈，被高等文明造訪過的天擇遺跡附近往往都會出現所謂的陷阱，以阻止更多的低級文明通過天擇遺跡完成文明躍升，成為未來的競爭對手。”

肖山和周成這兩個公元紀元的“老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流露出了復雜的表情。周成自嘲一般地哼笑著說道：

“沒想到居然如此相似。公元紀元的地球上，少數發達國家在芯片、材料工藝上故意豎起極高的技術壁壘，從而讓后來的國家怎么都追不上。這在短期內確實能讓國家享受相當豐厚的紅利，但對整個文明發展而言，確實不折不扣的毒瘤。”

“也不知道這是人類的悲哀還是幸運。”

肖山低著頭呢喃自語了一句之后，又抬頭問道：

“即使是過了巔峰期，星環文明也應該還有相當大的種群數量吧。”

星環沉寂了片刻，才又說道：

“兩千萬年前，我們的通訊量子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變化。經過漫長的觀測和分析之后，我們已經確認，我們已經是最后存在的星環文明。因此，我們決定不再執行追尋天擇艦隊的終極任務。

由于天擇遺骸在密集星團中散布的隨機性，以及遺骸周圍星區不確定的危險性。為了將遭遇戰斗的概率降到最低，我們規劃了你們看到的那條指向荒蕪星區的航線。”

肖山怔怔地看著星環，腦海里翻滾著星環講述的那部激蕩著希望，同時又彌散著血腥味的文明史詩。

“但是，距離宇宙大撕裂只剩下了百萬年，而且撕裂的過程從50萬年之后就會開始。荒蕪星區的撕裂會更遲，但你們始終無法避免因為宇宙大撕裂而滅亡的命運呀！”周成疑惑地問道。

星環卻異常淡然地回答道：

“生存是文明在宇宙中的第一要務，如果宇宙都不存在了，那生存對于文明來說也沒有意義了。我知道這對于一個年輕的文明來說很難理解，你們還有太多的星星沒有見過，還有太多的文明沒有接觸過，宇宙對你們來說還有太多的未知和好奇。

但是，就算探尋了整個5%的普通物質宇宙，那又如何呢？還有95%的未知是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理解也無法探索的。我相信，宇宙在創世之初就已經為每個文明設定了極限。我們在自己的極限內已經見識過了宇宙的多姿多彩，這已經足夠了。

我們只想在宇宙剩余的時間里，認真完成宇宙賦予每一個文明最初也是最終的使命——生存。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明明可以用極低的代價消滅你們，卻更愿意和你們溝通。對于當下的我們來說，任何一點不必要的損失，都是對生存這一最終使命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