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節，這個對于公元紀元的人類都非常熟悉的名詞，在一億倍放大的顯微鏡下卻顯得如此陌生和吊詭。
熟悉，是因為這種將兩種半導體組合在一起的基本元件，為公元紀元的人類開啟了一個翻天覆地的時代。建立在PN節基礎上的第三次科技革命是信息時代的開端，也是天劫紀元之前人類最為顛覆性的科技革命。
陌生，是因為無論是現在還是可預見的未來，人類都無法用科技手段制作出顯微鏡上這種納米尺度之下的PN節。
助手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顯微畫面，說道：
“這個尺度的PN節已經是最低能態電子的極限，量子隧穿效應會讓PN節根本無法正常工作。這完全突破了我們對宇宙基本規律的認知了！”
周成雖然也感到驚訝，但依舊保持著一臉的坦然，輕哼了一聲：
“包括自旋、熵、對偶半徑在內的量子特性，都是微觀粒子的內稟屬性。這種屬性確實無法在宏觀上改變，但如果是由內而外的表現，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這種尺度的PN節，如果不通過外在力量，而是由內稟屬性構建的，那就完全可以按照半導體的方式來工作。我們現在看到的情況，不就是這樣嗎？”
艦長舔了舔嘴唇，問道：
“周教授，您的意思是，這種PN節是在微觀尺度下自發形成的？”
周成躊躇了片刻，徐徐點頭：
“恐怕只有這種可能，才能解釋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我知道這很難以理解，但如果你把PN節在中子星附近自發形成的過程，理解成氨基酸在遠古地球熱泉附近形成的過程，就不會覺得那么不可思議了。
畢竟沒有哪條宇宙法則規定過，生命只能以血肉的形式存在。實際上，以氨基酸為基石的生命，在電信號傳導上的效率遠遠不如PN節高效。”
肖山看著舷窗外深邃的星空中，隱藏在紅巨星光輝下的中子星，嘆息道：
“老周，我們前段時間的玩笑話，還真就一語成讖了。中子星的復雜環境下，還真催生出了一種我們前所未見的生命形態。只是當前的局面下，不知道我們是應該為發現全新生命形態而感到慶幸還是悲哀。”
周成面色越發凝重，沉聲道：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PN節的行為邏輯遠比地球遭遇過的低等血肉病毒要復雜得多。我們正在遭遇的恐怕不單單是血肉病毒的那種感染式入侵，而是智慧文明有計劃的進攻。”
艦長一臉不解地注視著顯微畫面上那個人力所不能及的PN節，問道：
“我們觀測過那么多中子星，從來沒有發現過生命存在的跡象，為什么偏偏這里的中子星就能演化出了文明呢？”
肖山沉吟了片刻，說道：
“低等文明對宇宙的探索就像我們大航海時代的水手一樣，往往是伴隨著盲目的勇敢，天擇遺骸的存在更是將這種無知無畏的盲目勇敢催化成魯莽。必然會有低等文明在嘗試獲取天擇遺骸時，被中子星的極端環境摧毀。
這就為中子星文明出現提供了物質基礎。而宇宙中文明出現的時間遠比我們認為的要早得多，這又為中子星出現文明提供了時間基礎。從文明演化的規律來看，PN節文明的偶然出現，是具有可證偽性的。”
艦長眉梢剛剛有所舒展，但短暫的思考之后又緊縮了回去：
“這個推論看似合理，但存在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天擇文明的存在。如果沒有天擇遺跡和文明與生俱來的好奇心驅使，就算是五合星系的原住民也不會貿然靠近中子星這種極端天體的。”
周成也感到了疑惑，他輕輕抿起嘴唇，看向此時依舊懸浮在戰艦前方不遠處的天擇遺骸，沉沉說道：
“天擇文明的存在，完全不符合宇宙的文明演化規律，ta們似乎在宇宙存在之初就以最高級的形態存在。而他們留下天擇遺骸的目的，似乎本來就是催生和演化出高等文明。”
肖山眼中流轉著悵然若失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氣之后，說道：
“我們現在對宇宙的認知能力，確實很難合理解釋天擇文明的存在，或許其本身就和宇宙的命運，甚至是當下宇宙的形態密切相關。但這至少能夠解釋，為什么這么大規模的天擇遺骸能夠完整地保存到現在了。
高等文明不會那么依賴天擇遺骸對自身科技的提升，ta們也能提前意識到PN節文明的危險性。只有像我們這樣意識不到危險存在的低等文明，才會在不知不覺間墮入致命陷阱。這或許也是文明篩選凈化的過濾器之一。”
艦長眉目低垂，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黯淡得如同蒙塵的舊物：
“這種物理和軟件層面的雙重攻擊，我們恐怕真的無能為力了。現在雖然暫時阻止了PN節文明進一步控制戰艦，但我們自己很快就會因為生存資源耗盡而死亡。ta們可以等我們死亡之后，再慢慢控制戰艦飛向中子星，成為ta們發展和擴張的原料。”
肖山淡淡一笑，拿過周成帶來的液態水和噴壺，說道：
“倒不用如此悲觀。電子設備都怕水，這是我們在公元紀元就婦孺皆知的常識，這個五合星系里恰好一個水分子都沒有，這就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另外，PN節明明有能力在無形中殺死人類，卻還是通過關閉飛船的生命循環設備來消滅我們。這恐怕并不是因為ta們仁慈，而是人體內85%都是水分。因此......”
話說至此，肖山將水直接噴到了戰艦主服務器的芯片主板上。眾人都是大驚，在正常工況下，服務器艙是需要嚴格保持干燥的。
“不用擔心，我們的主電路現在沒有通電，短路燒毀的只會是附著在我們主芯片上的PN節文明。”周成明白了肖山的意圖，解釋道。
無重力狀態的水霧很快在表面張力的引導下，均勻地附著在了集成電路的表面。陣陣稀薄的青煙伴隨著輕微的焦味，從被水霧噴灑的幾塊集成電路上擴散開來。
艦長緊鎖了許久的眉頭終于化開，嘴角揚起了一絲笑容：
“果然一切電子設備都怕具有短路和氧化作用的水！這無水的星系環境中演化出的文明，反而讓水成了ta們的演化陷阱。”
周成注意到附著在電路上的水膜，因為PN節文明的大量燒毀正在被迅速消耗。他將顯微鏡的倍數調小，發現被水膜覆蓋的位置已經只剩下了大量被氧化和燒毀的PN節殘骸：
“不過這也只是權宜之計，這個星系中的水分肯定不是天然消失的，而是PN節文明在演化和擴展過程中，被無數次的短路電離消耗光的。我們飛船上的這點水資源，恐怕撐不了多久。”
肖山放下了噴水壺，用激光筆查看被噴過的電路板，發現已經沒有了鍍晶的彩光：
“戰艦里的集成電路不計其數，要想徹底根除PN節文明肯定不現實，不過拖延一些時間還是不難的。
當務之急是恢復戰艦的部分功能，通知外圍艦隊立刻撤離這片危險的星區。如果實在想不到自救的辦法，至少要將從天擇遺骸里獲取的科技傳輸給外圍艦隊，這也算是完成我們的使命了。”
就在此時，傳令兵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報告！艦橋的觀察哨剛剛發現，護衛艦隊的其他戰艦正向著中子星的方向航行！”
艦長倒吸了一口涼氣，定下神之后，沒好氣地罵道：
“預料之中的事情，慌慌張張地干什么！讓全艦官兵不要驚慌，我們現在還有辦法控制局面！”
傳令兵重重地吞了一口唾沫，焦急地說道：
“那些戰艦剛剛發射了十幾艘穿梭機，目標是外層防御艦隊，穿梭機里滿載著還活著的艦員！”
周成大驚，失聲說道：
“糟了！ta們這是要對外層艦隊發起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