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心中一緊,深吸一口氣:“請太師進來。”
聞仲大步踏入殿內,這位三朝元老、截教高徒,此刻面色鐵青。
那雙看透世事的銳利眼眸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與深深的痛心。
他甚至未曾如往常般先行全禮,便直接逼視著帝辛,聲音如同悶雷:“大王!”
“今日圣宮中之事,您可知究竟做了什么?!”
聲震屋瓦,顯示出其內心極大的不平靜。
帝辛被這氣勢所懾,下意識地想要維持君王威嚴。
但面對這位從小教導自己文治武功,亦師亦父的老臣。
那點強撐起來的架子瞬間垮塌大半。
他嘴唇嚅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頹然道:“太師……孤……孤當時……”
聞仲見他這般模樣,怒火稍減,痛心疾首道:“大王!”
“女媧娘娘乃我族圣母,補天造人,功德無量,受我人族萬世景仰!”
“您身為人王,天下表率,竟在圣母宮闈之內,行此……行此輕佻褻瀆之舉!”
“此舉豈非自絕于天下?”
“寒了萬民之心,更會折損我成湯氣運啊!”
“老臣……老臣實在……”他說到激動處,須發皆顫,竟有些哽咽。
看著聞仲真情流露,帝辛心中那點委屈和迷茫也涌了上來。
他猶豫片刻,終于一咬牙,揮退左右侍從,壓低聲音道:“太師息怒,非是孤狂妄昏聵。”
“實是……實是今日祭祀之時。”
“孤忽然感到一陣邪意入侵心神,頭腦昏沉。”
“仿佛有外力操控一般,才……才做出那等糊涂事來!”
“待孤清醒,已是悔之晚矣!”
“什么?!”聞仲聞言,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怒容瞬間被無邊的驚疑與凝重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帝辛的眼睛,以他的修為和對帝辛的了解。
瞬間判斷出,大王所言,絕非推脫之詞!
是了!
他就覺得此事蹊蹺!
大王雖年輕氣盛,有時行事或顯急躁。
但絕非如此不知輕重,昏聵到敢褻瀆圣人的蠢材!
原來是有邪祟暗中作梗!
聞仲立刻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沉聲道:“老臣魯莽,錯怪大王,請大王恕罪!”
“若果真如大王所言,有邪魔外道竟敢暗算人王,亂我成湯祭祀。”
“此乃潑天大禍!”
“老臣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將其揪出,碎尸萬段!”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意與決絕。
暗算人王,攪亂祭祀。
這已不僅僅是冒犯君王,更是動搖國本,挑釁整個商國!
無論是誰,其心可誅!
帝辛見聞仲相信了自己,心中稍安,連忙扶起他:“太師快快請起,孤知太師忠心為國。”
“此事詭異,孤亦心中不安,一切便拜托太師暗中查探了。”
“大王放心!老臣必竭盡全力,查明真相!”聞仲鄭重承諾。
隨即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山岳般沉重而堅定。
他要去動用一切力量,甚至準備聯系金鰲島同門,徹查這膽大包天的幕后黑手。
聞仲剛走不久,內侍又來報:“大王,王叔比干求見。”
帝辛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心情:“請王叔進來。”
比干與聞仲風格迥異。
他緩步而入,儀態依舊保持著丞相的雍容與王叔的尊貴。
先是依足禮數向帝辛行禮,隨后才開口。
他的語氣比聞仲溫和,但言辭間的分量卻絲毫不輕。
引經據典,陳說利害。
將人王祭祀之禮,對待圣母應有的敬畏,以及此事可能帶來的惡劣影響,娓娓道來。
每一句都如同重錘,敲在帝辛心上。
“……大王,一念之差,足以傾覆廟堂。”
“一行之謬,足以遺臭萬年。”
“臣非苛責大王,實是憂心社稷,不得不言啊。”比干最后嘆息道,目光中充滿了憂慮與期待。
帝辛面對這位智慧超群、德行高尚的王叔。
同樣不敢怠慢。
再次將方才對聞仲所言的那番遭遇,細細說了一遍。
比干聽完,睿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仔細觀察著帝辛的神情,沉吟良久,方才緩緩躬身:“原來如此。”
“是臣失察,驚擾大王了。”
“若真有邪魅作祟,此事確需謹慎處置。”
“臣告退。”
比干離去時,眉頭緊鎖,顯然也開始深思此事背后的陰謀。
他雖不似聞仲那般殺氣騰騰,但心中的警惕與擔憂,絲毫不少。
接連應付完兩位股肱重臣,帝辛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比打了一場大戰還要疲憊。
他獨自坐在空曠的偏殿中,燈火搖曳,映照著他年輕卻已染上陰霾的臉龐。
他早料到聞仲和比干會來,也早已準備好說辭。
然而,即便暫時取得了他們的諒解,那股縈繞不去的危機感卻愈發強烈。
那冥冥中的暗算,防不勝防,今日能讓他褻瀆圣母,明日又會做出什么?
沉思良久,帝辛霍然起身。
他并未喚來侍從。
而是換上一身莊重的玄色禮服。
獨自一人,踏著夜色,穿過重重宮禁,來到了商王室最為神圣的宗祠之外。
夜深人靜,唯有宗祠內長明燈的光芒幽幽閃爍。
映照著歷代先王的神位,以及那高懸于中央,栩栩如生的玄鳥圖騰。
守衛宗祠的衛士見大王深夜獨自前來,皆吃了一驚。
但不敢阻攔,紛紛跪地行禮。
帝辛揮手讓他們退到遠處。
自己緩緩推開沉重的祠門,步入了那莊嚴肅穆,彌漫著香火與歷史氣息的大殿之中。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威嚴的玄鳥圖騰下緩緩跪倒。
抬起頭,望著那展翅欲飛,庇護商族的神圣圖騰,帝辛的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感。
有對今日之事的后怕與委屈,有對王朝命運的擔憂,更有一種不甘被操控的倔強。
他并未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跪著,仿佛在積蓄著勇氣,又仿佛在與冥冥中的先祖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殿外夜風呼嘯,殿內燈火長明。
年輕的商王,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
獨自面對著他的祖先,和他的圖騰,開始了無聲的懺悔與祈禱。
他渴望得到指引,渴望獲得力量,去面對那已然籠罩而來的,未知而險惡的驚濤駭浪。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商王宗祠之內,唯有長明燈的火苗微微跳躍。
將帝辛孤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與墻壁上那展翅欲飛的玄鳥圖騰交織。
平添幾分神秘與肅穆。
此時,帝辛已經褪去了日間的王袍冕旒。
只著一身玄色素服,神色莊重無比。
他凈手焚香,于玄鳥圖騰與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依照商王室世代口耳相傳,絕不外泄的古老祭祀密文,開始了一場最為虔誠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