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絲絲縷縷,極淡卻異常頑固的粉色妖嬈之氣,交織纏繞。
顯得詭異而不祥。
議政開始。
幾位大臣出列稟報各地政務(wù)、軍情。
雖無大事,卻也瑣碎煩冗。
帝辛聽得心不在焉。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頻頻瞥向殿外顯慶宮的方向。
顯然心神早已不在此處。
最后,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臣,手持玉笏,顫巍巍地出列。
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卻帶著決絕:
“臣,梅伯,有本要奏。!”
聲震殿宇,將帝辛飄遠的思緒猛地拉回。
他眉頭瞬間擰緊,不悅地看向下方。
梅伯無視君王那不悅的目光,朗聲道:“陛下!”
“臣聞,王者之道,在于勤政愛民,近賢臣,遠小人。”
“陛下近日以來,流連后宮,罕臨朝堂,奏章積壓,政務(wù)荒疏!”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臣更聽聞,宮中時有異象,恐有妖…不祥之氣縈繞,迷惑圣聽!”
“懇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
“清心寡欲,親賢臣,理朝政,驅(qū)逐邪佞,以正朝綱!”
這番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瞬間在百官中引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許多人雖心有同感,卻無梅伯這般膽量。
此刻皆為其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帝辛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絲絲縷縷纏繞其身的妖異之氣,被此言激怒,驟然活躍起來。
無聲地鉆入他的七竅,撩撥著他本就躁動的心火。
“放肆!”帝辛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梅伯!”
“你是在指責(zé)孤王昏聵嗎?”
“竟敢妄議宮闈,誹謗君王!”
“什么妖氣?什么邪佞?”
“孤看是你這老匹夫心存怨望,妖言惑眾!”
濃郁的妖氣幾乎化為實質(zhì),在眼底翻滾。
將帝辛殘存的理智迅速吞噬。
一股暴虐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直沖頂門。
梅伯卻毫不退縮,梗著脖子,老淚縱橫:“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鑒!”
“陛下若再執(zhí)迷不悟,恐蹈夏桀覆轍!”
“臣今日即便血濺龍德殿,也要……”
“住口!”帝辛徹底暴怒,猛地站起身。
周身人王之氣因憤怒而震蕩,與妖氣混合,顯得狂暴而混亂。
他指著梅伯,手指因極致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如同寒冰:“冥頑不靈!”
“詛咒君上!”
“來人!給孤將這逆臣拖下去!”
“杖斃!立刻杖斃!”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幾位大臣慌忙出列求情,比干臉色劇變,上前一步。
但已然遲了。
被妖氣蠱惑,怒火攻心的帝辛根本聽不進任何勸諫。
殿前侍衛(wèi)見狀,不敢違抗盛怒下的君王。
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架起慷慨悲歌,罵不絕口的梅伯,拖向殿外。
不過片刻,殿外便傳來沉悶的擊打之聲,以及一聲戛然而止的痛哼。
那聲音雖短促,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龍德殿的莊嚴(yán),刺入了每一位大臣的心中。
殿內(nèi)死寂一片,落針可聞,唯有帝辛粗重的喘息聲格外清晰。
玉階之下,被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痕跡,雖迅速被侍從擦拭,
但那無形的血腥與恐懼,卻已深深烙印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之上,更烙印在所有人的神魂深處。
亞相比干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fā)生。
看著那位忠心耿耿的老臣頃刻間殞命。
看著帝辛扭曲而陌生的暴怒面容。
他渾身劇烈顫抖,一股難以抑制的悲憤與痛心,沖垮了最后的克制。
“陛下!您……您怎可如此啊!”比干須發(fā)皆張,因極度的憤怒和悲痛而渾身顫抖。
他指著方才沾染鮮血,已經(jīng)恢復(fù)光潔如新的地面,“梅伯縱有萬般不是,直言犯諫,其心亦是為國為民!”
“陛下竟……竟因一言不合,便當(dāng)庭杖殺大臣!”
“此乃桀紂之行,暴虐無道!”
“令先祖成湯蒙羞,令天下臣民寒心!”
“陛下,您近日所為,寵信妖…美色,荒廢朝政,疏遠賢臣,今日更是……”
“老臣斗膽請問陛下,您難道不怕會亡國嗎?!”
比干的聲音洪亮,字字如錘,敲擊在寂靜的大殿上,也敲擊在帝辛的心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呵斥回去,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寬大袍袖下的雙手,卻微微握緊。
那些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他被怒火和某種無形力量蒙蔽的心智。
尤其是最后那句‘您難道不怕會亡國嗎?。
讓帝辛猛地一個激靈。
一股寒意從頭澆下,瞬間驅(qū)散了莫名的躁動與狂怒。
帝辛的頭腦從未如此刻般清醒。
他環(huán)視下方,看到的是一張張惶恐、失望、甚至隱藏著憤怒的臉孔。
他看到了王叔比干眼中的痛心與難以置信。
看到了王兄微子啟的憂慮。
看到了武成王黃飛虎緊鎖的眉頭。
他剛剛……做了什么?
他真的就在這象征著國家最高權(quán)威的大殿之上。
因為幾句逆耳忠言。
就下令打死了侍奉商室多年的老臣?
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和一種近乎荒謬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這真的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嗎?
“……散朝。”
良久,帝辛嘴唇翕動,吐出了兩個字。
其聲干澀而無力。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起身,有些踉蹌地在一片死寂中離開了龍德殿。
將那一片壓抑的沉默和洶涌的暗流拋在身后。
他沒有去顯慶殿,而是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宮室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鎏金獸爐中裊裊升起的香煙。
帝辛走到一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前,駐足。
鏡中映出一張依舊英武,卻眉宇間纏繞著濃重倦怠,與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戾氣的臉龐。
其眼神不再如往日般的銳利自信,反而透著一絲渾濁與……陌生。
帝辛伸出手,指尖緩緩劃過冰涼的鏡面,仿佛想觸摸鏡中那個人。
他近日是不是有什么不對?
這個問題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浮現(xiàn)。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似乎是從蘇美人入宮之后?
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極易煩躁暴怒。
對那些勸諫之言越來越?jīng)]有耐心。
只想沉浸在溫柔鄉(xiāng)中。
享受那種極致的愉悅和放縱。
往日覺得至關(guān)重要的政務(wù),如今想來竟有些厭煩。
還有那愈發(fā)強烈的占有欲和猜忌心……
今日梅伯不過言辭激烈了些,指責(zé)他沉溺美色,荒廢朝政。
他為何就會怒到失去理智,直接下令處死?
這……不像他。
今日,他是不是錯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近日來的所作所為。
種種不合理的舉措。
皆從帝辛的心頭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