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盤水的步行街,正值晚高峰,喧囂的人潮涌動。
陳朵穿著新衣服,腳踩著小白鞋。
沒有了厚重的防護服隔絕。
晚風第一次如此肆無忌憚地穿過布料的縫隙,輕輕撫摸著她的皮膚。
有點涼,有點癢,還有點……
說不出的自由。
“咕嘟。”
陳朵有些緊張地吞咽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腳步有些僵硬。
周圍的人太多了。
那些擦肩而過的路人,那些大聲叫賣的小販,那些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
所有的信息量在一瞬間涌入她的腦海,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手足無措。
她習慣性地想要低下頭,想要找個陰影躲起來。
想要回避那些可能會投來的異樣目光。
然而。
一只大手,輕輕地按在了她的頭頂。
“別低頭。”
張天奕走在她身側,嘴里叼著一根剛買的烤面筋:
“皇冠會掉,發型會亂。”
“把頭抬起來。”
他指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看他們,有人在看你嗎?”
陳朵愣了一下,試探著抬起頭,目光怯生生地掃過周圍。
路過的情侶正在互相喂食。
剛下班的上班族在低頭看手機,幾個放學的學生正在打鬧……
并沒有人因為她是“蠱身圣童”而尖叫逃跑,也沒有人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盯著她。
甚至,有幾個路過的男生,在看到她時,眼神里流露出的是驚艷。
在他們眼里,她只是一個穿著漂亮裙子、有點害羞的鄰家女孩。
“沒得人……怕我?”
陳朵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怕你干啥?你臉上又沒寫字。”
王也雙手插兜走在另一側,嘴里嚼著口香糖,一副慵懶隨意的樣子。
他卻巧妙地,用身體幫陳朵擋住了側面擠過來的人流:
“在這條街上,你就是路人甲,我也是路人乙。”
“大家都忙著呢,誰有空管你是誰?”
諸葛青則手里捧著四杯剛排隊買來的網紅奶茶,優雅地遞給陳朵一杯:
“給,全糖去冰,加波波加椰果。”
“聽說女孩子都喜歡喝這個,嘗嘗?”
陳朵接過那杯沉甸甸、還帶著冰涼水珠的奶茶。
她學著路邊女孩的樣子,把吸管插進去,吸了一小口。
濃郁的奶香混合著茶葉的清苦,還有那一顆顆在嘴里爆開的甜珠子。
甜。
真的很甜。
陳朵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終于慢慢松弛了下來。
“好喝。”
她小聲說道。
“好喝就多喝點,不夠還有。”
張天奕嘿嘿一笑,領著這支奇怪的隊伍,像是一群出來春游的大齡兒童,混入了熱鬧的人群中。
這一路,他們就像是幾個翹班的大哥,帶著剛進城的妹妹出來見世面。
張天奕看到什么都要湊過去瞧瞧。
一會兒拿著個發光的貓耳朵問王也戴不戴。
一會兒又指著路邊的套圈攤子說老板擺得太遠不講武德。
王也和諸葛青雖然嘴上嫌棄二師爺幼稚,但身體卻很誠實。
王也拿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津津有味,諸葛青甚至還因為猜燈謎贏了個小掛件而沾沾自喜。
這種久違的、純粹的煙火氣,讓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松。
走著走著。
一行人來到了一家電玩城的門口。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閃爍的彩燈,吸引了無數年輕人的駐足。
而在門口那一排琳瑯滿目的娃娃機前,陳朵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穿過玻璃櫥窗,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角落里。
那里,堆著一堆毛絨玩具。
其中有一個,長得特別……特別的一言難盡。
那是一只綠色的青蛙。
眼睛巨大且悲傷,嘴唇厚重且外翻,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我很喪,別理我”的頹廢氣質。
悲傷蛙。
明明很丑,卻丑得有一種莫名的魔力。
陳朵看著那只青蛙,不知為何,心里突然動了一下。
它看起來……好像很孤獨。
哪怕是在一堆玩偶里,它也是那個最不合群、最奇怪的一個。
就像……以前的自已。
“想要?”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朵回過頭,只見張天奕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晃著一大把剛兌換來的游戲幣,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那個……青蛙。”
陳朵指了指柜子里的悲傷蛙,點了點頭。
“眼光挺獨到啊,這玩意兒丑得挺有性格。”
張天奕笑了笑。
按照慣例,這時候長輩一般會直接投幣幫晚輩抓出來,或者直接去找老板買一個。
但張天奕沒有。
他抓起一大把游戲幣,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陳朵的手心里。
硬幣冰涼,卻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去。”
張天奕揚了揚下巴,指著那臺機器:
“喜歡哪個,就自已去抓。”
陳朵愣住了,看著手里的硬幣:“我……我不會。”
“不會就學,沒有誰生下來就會。”
張天奕看著陳朵,語氣認真而溫柔:
“丫頭,你要記住。”
“別人給你的,終究是別人的。”
“不管是這只青蛙,還是你以后的人生。”
“想要什么,別等著別人施舍,也別等著命運安排。”
“伸出手,自已去抓。”
“抓到了,那才是真正屬于你的東西。”
陳朵握緊了手里的硬幣。
她看著玻璃柜里那只悲傷的青蛙,又看了看身邊鼓勵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了娃娃機前。
“投幣,搖桿,按鈕。”
陳朵有些笨拙地操作著。
第一次,爪子直直地下去,卻在碰到青蛙的一瞬間滑開了。
失敗。
陳朵有些沮喪地回頭。
“哎呀!笨死了!”
張天奕不僅沒安慰,反而在旁邊大呼小叫地當起了云指揮:
“往左!往左!你這距離感不行啊!是不是近視眼?”
“哎對對對!就是這兒!拍下去!哎喲我去!又歪了!”
“再來!還有幣呢!怕啥!”
雖然嘴上嫌棄,但張天奕卻始終沒有伸手去碰那個搖桿。
他只是站在一旁,給她撐腰,給她兜底。
“妹子,你這角度不對。”
王也實在看不下去了,湊到另一邊,開始理論指導:
“你看這個爪子,它有個擺幅。你得順著它的勁兒,借力打力,要在它晃動到最低點的時候……”
“老王你那太玄乎了。”
諸葛青推了推眼鏡,站在另一側,瞇著眼開始進行精密計算:
“陳朵,你看那個青蛙的重心在頭部。”
“你需要調整爪子的落點,大概偏離中心軸線十五度,利用爪子的內扣力……”
就這樣。
一個小小的娃娃機前,圍著三個風格迥異的大男人。
而被圍在中間的陳朵,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后來的全神貫注。
一次,兩次,三次……
手里的硬幣越來越少。
終于。
在多次嘗試后。
“抓到了!!”
陳朵蹲下身,從出口里拿出那只綠色的悲傷蛙。
她把它抱在懷里,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絨毛。
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已的雙手,抓住了自已想要的東西。
不是任務,不是命令。
僅僅是因為……她喜歡。
陳朵抬起頭,看著圍在身邊的幾個人。
那一刻,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揚起。
綻放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抓到了。”
她舉起青蛙,眼睛彎成了月牙。
張天奕看著那個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干得漂亮!”
他伸手揉了揉陳朵的腦袋,毫不吝嗇地夸獎道:
“這才是道爺帶出來的人!”
……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就在幾人準備拿著戰利品去買點烤串慶祝一下的時候。
“哎喲!沒長眼睛啊?!”
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突然響起。
三個染著黃毛、紋著花臂的小混混。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直直地撞在了一臉笑容的陳朵身上。
陳朵被撞得一個趔趄,手里的悲傷蛙差點掉在地上。
“美女,撞了人也不道歉?”
“看你長得挺純,怎么這么沒禮貌?”
領頭的黃毛大概是喝了點酒。
看著陳朵那精致的臉蛋和單薄的身材,色心頓起,伸手就要去拉陳朵的胳膊:
“來來來,跟哥哥去喝一杯,賠個罪……”
陳朵的身體瞬間緊繃。
那一瞬間,她體內的蠱毒本能地想要反擊。
如果是以前,這三個混混現在已經變成三具黑色的尸體了。
但是現在……
她還沒來得及動作。
“唰!唰!唰!”
三道身影,幾乎是瞬移一般,同時出現在了陳朵的身前。
將她死死地護在了身后。
“怎么著?幾位?”
王也雙手插兜,散發著一種北京老炮兒特有的痞氣和冷意。
他微微低頭,俯視著那個比他矮半頭的黃毛:
“喝多了?路走不直了?”
“要不要道爺我給你扎兩針,幫你醒醒酒?”
諸葛青則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
“這位朋友,你的手剛才要是再往前伸一寸……”
“我保證,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拿筷子吃飯了。”
而站在最中間的張天奕。
他只是把嘴里的冰棍棍拿出來,在手里輕輕一折。
“咔嚓。”
那根堅硬的木棍,在他手里變成了粉末。
張天奕吹了吹手里的木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極其核善的微笑:
“小子。”
“碰瓷碰到道爺頭上了?”
“你知不知道,上一個敢這么跟我家孩子說話的人……”
張天奕往前湊了一步。
“現在墳頭草都比你高了。”
三個混混瞬間酒醒了大半。
他們看著面前這三個氣場強大到離譜的男人。
尤其是中間那個戴墨鏡的,感覺像是被三頭惡狼給盯上了。
那種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讓他們腿肚子都在轉筋。
“誤……誤會……”
黃毛結結巴巴地后退:
“大……大哥……我們認錯人了……”
“滾!!!”
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低喝。
三個混混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鉆進人群,瞬間沒了蹤影。
趕走了蒼蠅。
三人幾乎同時轉過身,臉上的兇神惡煞瞬間消失,聲音變得關切。
“丫頭,沒事吧?”
張天奕檢查了一下陳朵的胳膊:
“沒蹭著吧?那幫臟東西沒碰到你吧?”
“沒……沒事。”
陳朵抱著悲傷蛙,看著面前這三張緊張的臉。
她感覺自已的眼眶有點熱。
她搖了搖頭,把懷里的青蛙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有你們。”
她小聲說道。
張天奕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沒錯!”
“你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