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坐在辦公室里,一早上已經(jīng)抽了半包煙。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兩份檔案,左邊是毛人鳳的,右邊是鄭介民的。兩個名字,兩條路,選錯了就是萬丈深淵。
窗戶開了條縫,雨后的風鉆進來,帶著絲絲的涼意。吳敬中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厲害。他想起戴笠死的時候,軍統(tǒng)亂成一鍋粥,多少人想往上爬,多少人摔得粉身碎骨?,F(xiàn)在這局面,跟當年像得很。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吳敬中沒抬頭:“則成,進來?!?/p>
余則成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兩杯茶。他看了眼煙灰缸,又看了眼吳敬中臉上的倦色,沒多問,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站長,喝口茶緩緩。”
吳敬中端起茶杯,沒有喝,就這么捧著。熱氣撲在臉上,稍微舒服了點。
“則成啊,”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說這世上的事,怎么就非得選邊站呢?”
余則成在吳敬中的對面坐下,沒有接話。他知道這話不是真問他,是在問自已。
吳敬中放下茶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推到余則成面前。“你看看這個?!?/p>
余則成翻開,是幾筆賬目的復寫件,時間都是近三年的。緬甸仰光一筆軍火交易的差額,香港一筆經(jīng)費的截留記錄,數(shù)目都不小。他抬頭看向吳敬中。
“毛局長的軟肋?!眳蔷粗悬c了一支煙,“緬甸和香港這三年的賬,不太干凈。這事要是掀出來,夠毛局長喝一壺的。”
余則成把檔案合上,推回去:“站長留著這個,是防一手?”
“防一手?”吳敬中笑了,笑得很淡,“則成,咱們在保密局干這么多年,誰手里沒有幾張牌?關鍵是什么時候打,怎么打?!?/p>
吳敬中彈了彈煙灰,話鋒一轉:“你聽說過劉仁爵嗎?”
余則成心里一動:“長沙站那個?”
“對,軍統(tǒng)的老人了,當年跟我前后腳進的復興社?!眳蔷粗胁[起眼,像在回憶什么,“人不錯,就是太較真了。我最近聽說……他在查賬?!?/p>
“查誰的賬?”
吳敬中沒有直接回答,看了余則成一眼。那眼神很深奧,像是在說:你懂的。
余則成確實懂了,劉仁爵在查毛人鳳緬甸和香港的賬。這事一旦查實,毛人鳳麻煩就大了。
“毛局長那邊……”余則成試探著問。
“葉翔之?!眳蔷粗型鲁鋈齻€字,“在總部,毛局長使著最順手的“刀”,就是他。劉仁爵這事,最后肯定落在他手里?!?/p>
余則成端起自已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溫了,有點苦澀?!罢鹃L,葉翔之這個人,我跟他喝過幾次茶,還算投緣?!?/p>
吳敬中抬眼看他:“關系怎么樣?”
“能說得上話?!庇鄤t成放下茶杯,“要是站長需要,我可以約他出來坐坐?!?/p>
吳敬中沒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外面那棵老榕樹。樹葉上的雨水還沒干,風一吹,滴滴答答往下掉。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則成,葉翔之那邊……”
“我先約他喝茶?!庇鄤t成立刻接話,“劉仁爵的事,不用明說,點到為止??此裁捶磻??!?/p>
吳敬中點了點頭,走回桌前坐下:“要快。這事拖不得?!?/p>
“我明白。對了,站長,還有一件事,就是晚秋明天要去香港進趟貨,順便處理下總公司的賬,有日子沒對賬了。”
“去吧?!眳蔷粗悬c點頭又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余則成走到門口,又聽見吳敬中說:“則成?!?/p>
“站長?”
“選邊站這種事,就像走鋼絲?!眳蔷粗锌粗?,眼神很沉,“一步踩空,尸骨無存。但站在原地不動……風來了,第一個吹下去的就是你。”
余則成站在那里,沒說話。
“去吧?!眳蔷粗械拖骂^,重新點了一支煙。
從站長辦公室出來,余則成回到了自已的辦公室。他要給葉翔之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葉翔之的聲音:“喂?”
“翔之兄,我是余則成。明天下午有空嗎?朋友從香港那邊帶了點明前龍井,說是今年的新茶,想請老兄品鑒品鑒?!?/p>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傳來笑聲:“則成兄相邀,沒空也得有空啊。老地方?”
“老地方,清韻茶社,二樓雅間。”
“那成,明天下午三點,不見不散?!?/p>
掛了電話,余則成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發(fā)了一會兒呆。桌上擺著晚秋的照片,是去年在陽明山拍的。她站在花叢里,笑得很淺,但眼睛是亮的。
余則成看了看表,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他拿起皮包,鎖上門,走出了臺北站。到家時,晚秋已經(jīng)從公司回到家,正在客廳里看公司賬目??匆娝貋?,有些意外:“今天這么早?”
“嗯,有點事?!庇鄤t成脫下外套掛好,在沙發(fā)上坐下。他看著晚秋,沉默了一會兒。
晚秋放下賬目,察覺到他神色不對:“怎么了?”
“后天你要去趟香港,對外就說回總公司對賬,處理一下總公司的業(yè)務?!庇鄤t成聲音很低,“有些話,你得記牢,到了香港一定帶給陳子安?!?/p>
晚秋點點頭,專注地看著他。
余則成往她身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著,一共四件事。第一,老蔣現(xiàn)在傾向于毛人鳳,覺得他更聽話、好控制。這是我從幾次高層會議的風聲中拼湊出來的,八九不離十?!?/p>
晚秋閉上眼睛,默記了一遍,睜開眼:“記住了。老蔣傾向毛人鳳?!?/p>
“第二,毛人鳳在緬甸和香港的賬目有問題,吳敬中手里有證據(jù)。這個證據(jù)很重要,關系到毛人鳳的軟肋。”
“毛人鳳的賬目問題,吳敬中有證據(jù)?!蓖砬镏貜偷溃蛔忠痪?。
“第三,鄭介民派了劉仁爵在查這些賬。毛人鳳必須除掉劉仁爵,這是當務之急?!?/p>
晚秋的眉頭微微蹙起,但還是清晰地重復:“鄭介民派劉仁爵查賬,毛人鳳要除掉他。”
“第四,”余則成頓了頓,“鄭介民這個人,表面滴水不漏,但身邊必有可乘之機。請組織動用潛伏在鄭介民身邊的人,仔細查查,特別是……他身邊的人,親戚、老婆,都可能找到破綻?!?/p>
“查鄭介民身邊人,找破綻?!蓖砬镎f完,閉上眼睛,嘴唇微動,把四件事又在心里過了一遍。然后睜開眼:“則成哥,我都記牢了。到香港見了老陳,我會一字不差地轉達?!?/p>
余則成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里稍安。晚秋記性一向好,這些年也練出來了?!斑€有,到了香港,老陳會去機場接你。注意安全。”
“我明白?!蓖砬镂兆∷氖?,“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清韻茶社。
余則成到得早,先點了茶。跑堂的送來一壺龍井,杏仁酥和綠豆糕。他坐在那里等,看著窗外的街道。雨后的石板路泛著光,行人不多,偶爾有黃包車跑過,車輪軋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三點整,樓梯傳來腳步聲。葉翔之推門進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臉上帶笑:“則成兄,久等了?!?/p>
“我也剛到?!庇鄤t成起身相迎,“翔之兄請坐?!?/p>
兩人落座,葉翔之先倒了茶,聞了聞香:“好茶,真是明前的。”
“朋友從香港帶來的,說是從大陸帶來的,我一直沒舍得喝。”余則成說,“今天特意請翔之兄一起嘗嘗?!?/p>
茶過一巡,兩人聊了些閑話。葉翔之說起最近收的一幅字,是于右任的草書,筆力遒勁;余則成說起晚秋要去香港進貨,抱怨現(xiàn)在機票貴得離譜。
聊著聊著,葉翔之放下茶杯,話頭一轉:“則成兄今天約我,不只是喝茶吧?”
余則成笑了笑:“確實有件事,想跟兄臺聊聊。”
“你說?!?/p>
“劉仁爵?!庇鄤t成吐出三個字,聲音不高。
葉翔之端茶的手頓了頓。他抬眼看向余則成,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則成兄怎么提起他?”
“聽說他在查賬?!庇鄤t成說得慢,像在斟酌字句,“查的是毛局長在緬甸和香港的賬。這事……不太妙啊。”
葉翔之沒接話,只盯著余則成看。
余則成喝了口茶,繼續(xù)說:“吳站長那邊,最近也有些想法。他聽說,上頭覺得毛局長更聽話,好控制。鄭介民風頭太盛,不是長久之計。”
“吳站長真這么想?”葉翔之往前傾了傾身子。
“不然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兒?!庇鄤t成說,“吳站長的意思很明白,往后,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劉仁爵這事,要是毛局長需要幫忙,我們這邊可以出份力?!?/p>
葉翔之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又給余則成斟滿茶:“則成兄,你這是雪中送炭??!不瞞你說,最近我也在為這事煩心呢。劉仁爵那老家伙,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我們又不能明著動他,畢竟……”
“畢竟他是鄭介民的人?!庇鄤t成接過話茬,“明著不行,就來暗的。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我聽說,他每禮拜五晚上,都去城南興隆賭場?”
葉翔之怔了怔,隨即笑了:“則成兄連這個都知道。沒錯,他好賭,每周五準在?!?/p>
“賭場那種地方,魚龍混雜?!庇鄤t成放下茶杯,“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了。關鍵是時機要準,手腳要干凈?!?/p>
“正是這個理!”葉翔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則成兄,有你和吳站長幫忙,這事就好辦了。人我出,計劃咱們一起定。辦成了,毛局長那兒,我一定把話說到位?!?/p>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jié)。葉翔之決定下個禮拜五動手,要求余則成提供竊聽劉仁爵當天走的路線,愛坐的黃包車車夫是誰,賭場里常待的包廂是哪個。余則成一記下,兩個人約好禮拜五中午還在老地方交貨。
茶壺續(xù)了三次水,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談得差不多了,葉翔之忽然問:“對了,鄭介民那邊……吳站長那邊有什么看法?”
余則成搖搖頭:“鄭介民這人,做事滴水不漏,看不出毛病。吳站長也說,這人太穩(wěn),穩(wěn)得讓人不踏實。”
葉翔之點頭:“正是。所以毛局長才愁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p>
“慢慢來?!庇鄤t成說,“這種人,表面越干凈,底下可能越臟。總會露出馬腳的?!?/p>
“但愿吧。”葉翔之嘆了口氣。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jīng)黑透了。余則成站在門口,看著葉翔之坐上一輛黑色轎車,車燈劃破夜色,漸漸遠去。
雨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余則成撐開傘,慢慢往家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xù)亮起燈,光影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有家小飯館里傳出炒菜的香味,鍋鏟碰撞的聲音,夾雜著食客的談笑聲。
這一切平常得讓人恍惚。
但余則成知道,這份平常底下,暗流正在涌動。劉仁爵的命,毛人鳳緬甸和香港的賬,鄭介民那深不見底的心思,吳敬中的選擇,所有這些,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慢慢收緊。
而他站在網(wǎng)中央,手里捏著線頭,卻不知道最后會被纏住的,究竟是誰。
回到家,客廳里亮著燈。晚秋已經(jīng)收拾好行李,一只小皮箱立在門邊。她正坐在燈下看一本舊雜志,聽見門響,抬起頭:“談得怎么樣?”
“成了?!庇鄤t成把傘立在門邊,“葉翔之很高興,這事算定下了?!?/p>
晚秋放下雜志,走過來接過他的外套:“劉仁爵的事……”
“已成定局?!庇鄤t成握住她的手,“你在香港,把話帶到就行。老蔣傾向于毛人鳳,毛人鳳有賬目問題,鄭介民派劉仁爵調查,這些都要匯報清楚。最重要的是,請組織動用鄭介民身邊的人,查查鄭介民有沒有什么弱點?!?/p>
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則成,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p>
“無論發(fā)生什么,”她說,“你得活著?!?/p>
余則成笑了,這次笑得很真:“我答應你?!?/p>
窗外,雨下大了。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屋里的燈光映在水痕上,暈開,模糊,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但余則成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現(xiàn)實,殘酷的,真實的,一步都不能錯。
他握緊晚秋的手,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那句話。
你得活著。
我們都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