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臺山藏于沁水縣南部的層巒疊嶂之中，山勢不如王屋主峰險峻，卻勝在溝壑縱橫、林木幽深，便于藏匿，也易于把控通往縣城與沁水河谷的幾條小道。山寨依著一處背陰的巖坳而建，木柵粗陋，房舍雜亂，與其說是綠林豪強(qiáng)的基業(yè)，不如說更像一處大型的匪窩。寨中約有兩百來人，多是亡命之徒或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呂氏三兄弟聚攏在此。
呂廣、呂梧、呂桐三兄弟，原是當(dāng)?shù)貦M行鄉(xiāng)里的土豪，金人來了，迅速改換門庭，認(rèn)了沁水知縣、正黑旗漢軍學(xué)士白忠孝做靠山。白忠孝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比如私下向偽齊殘余勢力販賣違禁鐵器、壓榨奴戶時出了人命需要抹平、或是清除某些不聽話的小地主——不便調(diào)動正經(jīng)旗兵，便讓呂氏兄弟出手。鹿臺山寨，就此成了白忠孝手中一把藏在暗處的臟刀。作為回報，呂氏兄弟在山下的田產(chǎn)買賣得到庇護(hù)，偶爾還能分潤些好處。
通緝趙云等人的文書一到沁水縣，白忠孝便想到了這把刀。若能擒殺這幾個“南來悍匪”，不僅是大功一件，更能向上面顯示他治下的“綏靖”有力。他許下重賞：擒獲一人，賞銀百兩，田五十畝；若能一網(wǎng)打盡，另有“旗丁”身份許諾。
呂氏兄弟聞訊，如同嗅到血味的豺狗，立刻傾巢而出，派出手下嘍啰，配合著白忠孝派來的幾個漢軍旗眼線，在鹿臺山周邊要道設(shè)卡，入山搜尋。他們并不太信那幾個南蠻能跑到自己地界，但重賞之下，搜得格外賣力。
李良和劉寬，便是呂廣派出的其中一支搜山隊的頭目。兩人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jì)，面色黝黑，手上老繭厚重，眼神里沒有其他嘍啰那種純粹的兇狠或麻木，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與疲憊。
他們帶著二十來個嘍啰，在鹿臺山西北麓一條荒廢的獵徑附近，發(fā)現(xiàn)了有人近期活動的痕跡——被小心掩蓋卻未盡全功的腳印，幾處折斷的枝椏指向特定的方向。李良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一片苔蘚上的半個模糊鞋印，又抬頭望向前方藤蔓糾纏的山坳，與劉寬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哥，」一個嘍啰湊過來，「看這痕跡，人不多，肯定走不遠(yuǎn)，說不定就藏在前頭那山坳子里！咱要不要發(fā)信號，叫其他人合圍？」
李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罵道：「發(fā)個球信號！萬一嚇跑咧，功勞就叫別隊搶咧！你，帶幾個人從左邊緩坡摸上去看看動靜，悄些兒，不敢打草驚蛇。其他人，跟俺從正面慢慢壓過去。劉寬，你帶兩個人在后頭盯緊些，不敢叫人從后頭溜咧。」
嘍啰不疑有他，分頭行動。李良帶著剩下十來人，看似謹(jǐn)慎，實則緩慢地朝山坳入口推進(jìn)。他心跳有些快，不僅是因為可能遭遇悍匪，更是因為那鞋印的某些特征，以及選擇藏身處的眼光，讓他想起了一些久遠(yuǎn)的、幾乎被埋沒的記憶。
山坳深處，幾塊巨巖形成天然屏障，后面是個淺淺的巖洞。趙云、牛顯、張峪及剩下的十九名弟兄隱匿其中，個個屏息凝神，刀出半鞘。他們發(fā)現(xiàn)被跟蹤后，故意留下些許痕跡，將追兵引至此處，準(zhǔn)備依仗地利，做最后一搏。
腳步聲漸近，已能聽到嘍啰粗重的呼吸和低聲咒罵。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巖洞外忽然傳來李良故意放大的呵斥聲：「里頭的朋友！俺是鹿臺山的李良！咱呂寨主接咧官府文書，請幾位上山做客！刀槍沒眼，傷咧和氣就不好咧！出來拉拉話吧！」
洞內(nèi)，牛顯眼中兇光一閃，就要撲出，被趙云一把按住。
趙云眉頭微皺。這喊話，聽著是圍剿的口吻，但語氣……似乎留了余地？而且，「鹿臺山」，「呂寨主」……他腦中飛快閃過臨行前董先和岳翻提供的河?xùn)|綠林零散信息，其中似乎有這么一號人物，名聲頗臭，專給金人官吏干臟活。
「怎地個拉法？」趙云沉聲回應(yīng)，聲音在巖壁間回蕩。
外面靜了一下，隨即，李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壓低了許多，卻帶著一絲試探：「敢問……巖洞里的朋友，可是姓趙？或者……姓牛？姓張？」
洞內(nèi)三人具是一震！對方竟能點出他們姓氏？
張峪無聲地貼近洞口巖縫，向外窺視。他看到一個手持腰刀、作頭目打扮的漢子站在相對空曠處，身后嘍啰散開戒備，但這漢子的姿態(tài)卻不像是立刻要進(jìn)攻的樣子，眼神反而頻頻掃向巖洞，帶著某種急切。
趙云心念電轉(zhuǎn)，對方若是金兵偽裝或呂寨主親信，大可不必如此。他深吸一口氣，回道：「是又怎地？不是又怎地？」
李良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身邊嘍啰道：「你們退后二十步警戒，沒俺的命令，不許過來！劉寬，你過來?！?/p>
嘍啰們雖有疑惑，但李良積威尚在，依言退開。劉寬快步上前，與李良并肩而立。
李良再次開口，聲音更輕，卻用上了某種特定的、帶著太行山北麓口音的腔調(diào)：「要是姓趙，可還記得松子嶺的‘穿山風(fēng)’？要是姓牛，可還記得老營后山那顆叫雷劈過卻不死的老松？要是姓張……當(dāng)年梁大哥從汴水回來，給大伙兒分‘甜水’（一種廉價糖塊），總是給你多留一塊，說你年紀(jì)最小。」
巖洞內(nèi)，趙云如遭雷擊！牛顯瞪大了眼睛，張峪握刀的手猛地一顫！
「穿山風(fēng)」是李良當(dāng)年在松子嶺的綽號！那棵雷擊老松，是牛顯最喜歡靠著打盹的地方！而梁興大哥私下多分糖塊給年紀(jì)最小的張峪，更是只有極親近的老兄弟才知道的瑣事！
「李良……兄弟？」趙云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從洞中傳出。
「是俺！趙二哥！還有劉寬兄弟也在！」李良聲音激動起來，卻強(qiáng)自壓抑，「真是恁們！梁大哥他……」話到嘴邊，想起梁興冤死鄂州的傳聞，一時哽住。
牛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巖洞陰影中踏出半步，低吼道：「李良！劉寬！真是恁們這兩個撮鳥！恁們咋地在這兒？還給那甚呂寨主賣命？！」
看到牛顯那標(biāo)志性的虬髯和身形，李良、劉寬再無懷疑，臉上瞬間閃過驚喜、羞愧、痛苦種種復(fù)雜神色。李良急急擺手，示意牛顯噤聲，快速低語道：「牛八哥！悄些ㄦ！這事說來話長！梁大哥出事后，松子嶺兄弟們散的散，死的死，俺跟劉寬不得已流落到這兒，為咧活命，暫時棲身……這呂家三兄弟是白忠孝的狗腿子，正四下搜拿恁們！這兒不是說話地方！」
趙云也已走出巖洞，目光銳利地掃過李良二人，又看向遠(yuǎn)處那些面露疑惑卻不敢上前的嘍啰?！疙兇Φ?？」他問得直接。
李良與劉寬對視一眼，劉寬咬牙道：「趙二哥，牛八哥，張峪兄弟，信不信得過俺們？」
張峪冷聲問：「信咋地？不信又咋地？」
李良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要是信得過，咱就將計就計！恁們假裝叫俺們‘拿住’，綁上山寨。呂家兄弟肯定要親自審問、請功，到時候寨子里精銳多半聚到一處。俺們兄弟在寨里還有十幾個信得過的、也是當(dāng)年失散的舊部，能當(dāng)內(nèi)應(yīng)。恁們從里頭發(fā)難，俺們里應(yīng)外合，一舉奪咧這球寨子！這山寨雖破，倒是個落腳地方，糧食家伙也有些，更要緊的是，占咧這地方，就能切斷白忠孝一條黑手，在沁水釘下一顆釘子！」
計劃大膽而冒險。假意被綁，等于將性命交到李良劉寬手中，一旦有詐，便是萬劫不復(fù)。
牛顯瞪著李良：「俺憑甚信你？誰知道你圖不圖那百兩賞銀！」
李良臉漲得通紅，猛地扯開自己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附近一道猙獰的舊疤：「牛八哥！你看這疤！當(dāng)年打隆德府金兵，要不是你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我早爛咧！我李良是沒出息，沒能隨梁大哥南下，也沒敢豁出去跟金狗拚到底，在這兒茍且偷生……可我要是存咧害恁們的心，叫我萬箭穿心，死沒葬身地方！」
劉寬也紅了眼圈：「趙二哥，張峪兄弟，咱松子嶺的老兄弟，不多咧……俺們是想贖罪，想有個機(jī)會，再干點人事兒！」
趙云的目光在李良胸口的疤痕、劉寬通紅的眼眶，以及遠(yuǎn)處那些尚不知情的嘍啰身上緩緩掃過。時間緊迫，不容久拖。他想起梁興，想起李進(jìn)、董榮，想起過河時失散的兄弟，也想起懷中那沉甸甸的空白札付和岳飛「結(jié)連河朔」的囑托。
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亂世之中，曾經(jīng)歃血為盟的兄弟情義尚未徹底泯滅，賭的是李良劉寬心中那點未冷的血性。
「行?！冠w云吐出一字，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就照這法子。俺們信恁們這一回。」
牛顯還想說什么，被趙云眼神制止。張峪默默點頭，將短刃收回最隱蔽之處。
李良、劉寬聞言，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李良迅速恢復(fù)頭目姿態(tài)，對遠(yuǎn)處嘍啰高聲喊道：「都過來！南蠻子識相，愿意跟咱上山！把人綁結(jié)實咧！這可是大功一件！」
嘍啰們歡呼著圍攏上來，拿出粗糙的麻繩。李良親自上前，一邊嘴里罵罵咧咧裝樣子，一邊手下卻暗自留了分寸，繩結(jié)看似緊實，實則留有活扣。劉寬則在一旁「嚴(yán)密監(jiān)視」，擋開了幾個想趁機(jī)搜刮或踢打兩腳的嘍啰。
趙云、牛顯、張峪及另外兩名傷勢較輕、機(jī)敏過人的弟兄（事先低聲交代好），一共五人，被捆綁起來，由嘍啰們押著。其余十四名弟兄，則在李良「分頭繼續(xù)搜捕可能殘匪」的指令下，由劉寬暗中引領(lǐng)，遠(yuǎn)遠(yuǎn)綴在后面，繞小路向山寨側(cè)翼潛行，約定以山寨起火為號，內(nèi)外夾攻。
隊伍「押解」著「俘虜」，朝著鹿臺山寨行去。夕陽將群山染上一層血色，也照在趙云平靜卻暗藏鋒芒的臉上。
他知道，踏進(jìn)山寨大門的那一刻，另一場更為兇險、卻也關(guān)乎未來根基的戰(zhàn)斗，才真正開始。信任與背叛，忠誠與生存，將在這座污濁的山寨中，迎來最直接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