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警局的后續事宜,林易便命人小心地將傷勢穩定下來的老齊帶上,一行人分乘幾輛汽車,朝著城內的教會醫院駛去。
姜毅被林易留下來坐鎮紹興警局,而為了行事方便,他特意讓謝副站長配合。
醫院里消毒水的氣味依舊濃烈,但比起警局臨時醫務室的簡陋,這里的環境顯然好了太多。
林易直接找到了史密斯醫生,這位盡職的洋大夫雖然面帶疲憊,但看到林易后還是立刻打起了精神。
“林先生,您來了。”史密斯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打招呼。
林易指著躺在擔架上的老齊,語氣鄭重地拜托道:“史密斯醫生,辛苦你了。這位是你昨晚治療過的病人,之前在混亂中受了傷,麻煩你再給他仔細檢查一下,用最好的藥,務必讓他盡快康復。”
史密斯醫生上前,熟練地檢查了老齊的傷口和脈搏,又詢問了他一些感覺,最后對林易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林先生請放心,這位先生的身體素質非常好,傷口處理得很及時,沒有感染跡象,子彈造成的只是穿透傷,沒有傷及要害骨骼和主要血管。以他的體質,配合我們的治療,靜養一段時間,很快就能恢復活動能力,不會留下后遺癥。”
聽到史密斯醫生這樣肯定的答復,林易心中最后一塊大石頭也放下了。
他感激地對史密斯醫生點點頭,遞給他一百美元:“非常感謝,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務必照顧好我這位朋友和家人?!?/p>
“當然沒問題!”史密斯被林易的出手大方嚇了一跳,不停地驚呼上帝。
安排好老齊的住院事宜后,林易這才轉身,走向醫院二樓家人暫住的病房區域。
父親的病房里,林母雖然神色間還帶著擔憂,但氣色已經比昨天好了很多。
林易關切地問道:“娘,您昨晚休息了沒有?”
“快天亮的時候我瞇了一會?!绷稚蚴侠忠椎氖?,關切地問道,眼中滿是擔憂:“易兒,外面都平息了?”
顯然,昨晚雖然林易借口是安排一些事情,但聰慧的林沈氏豈能看不出他一夜未眠的憔悴與奔波?
“娘,放心吧,都解決了。”林易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搗亂的日本人和他們的幫兇都已經落網,不會再威脅到我們家了,您和父親都可以安心了?!?/p>
林沈氏看著兒子沉穩自信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能撐起一片天的參天大樹了。
“那就好那就好……可是你大伯他們那邊,還是對家業有些不同意見?!?/p>
“無妨,他們想要什么,給他們便是了,只要我們一家四口能平平安安,那就比什么都強!”
林易笑容依舊溫和,眼神深處卻寒光閃爍,心底默默補充道——前提是要他們有命拿!
林沈氏沒有察覺林易的想法,只以為他是想向家里的親族退讓,可她也點頭認可了:“是??!易兒你長大了,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就好。”
顯然,經過這次變故以后,林沈氏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娘您放心,我會把家里那邊的事都處理好的?!绷忠转q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只是,后面我們可能就要離開紹興了……”
“離開紹興……”林沈氏輕聲重復著這句話,眉頭微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與猶豫。
她在這座古城出生、長大、出嫁、生兒育女,半輩子的記憶和根系都深扎于此。
林家祖宅的一草一木,街坊鄰里的鄉音,乃至空氣中熟悉的濕潤氣息,都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可現在林易卻突然說要帶著她和家人全都離開,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對她而言一時間難以接受。
她抬眼看了看兒子,林易的眼神雖然溫和,但那份平靜之下透出的堅決,她是看得懂的。
兒子并非一時沖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可能經歷了她無法想象的兇險,才做出這個決定。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昨夜的血雨腥風雖然被兒子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她能感覺到背后的驚心動魄。
可能林易是認為繼續留在紹興有危險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林沈氏倒是沒有懷疑過林易的出發點。
“易兒。”林沈氏的聲音帶著猶豫,仿佛內心十分掙扎:“遷居這事太過突然,你讓娘再想想,好不好?畢竟,紹興這里是我們的根啊?!?/p>
林易看著母親眼中那份對故土的眷戀和茫然,心中了然。
讓一位在深宅大院里生活了半輩子的婦人,短時間內接受背井離鄉的重大變故,確實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他深知此事不能操之過急,需要給母親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和接受。
他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語氣溫和而體貼:“娘,不急,您慢慢考慮,這只是兒子的一個想法,最終如何,我們再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您和父親安心養好身體,家里的事,有兒子在,您不必再過多憂心?!?/p>
林沈氏心下稍安,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愁緒并未完全散去。
林易又陪母親說了會兒話,寬慰了幾句,見父親依舊昏睡,但呼吸平穩,便起身道:“娘,您也再休息會兒,我去看看明遠和婉清?!?/p>
“好,你去吧,那倆孩子怕是也嚇壞了?!绷稚蚴蠂@了口氣。
林易點點頭,提起昨晚放在病房角落的藤箱,輕輕帶上房門,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弟弟妹妹的病房。
他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林明遠和林婉清低低的交談聲,似乎還在討論著什么。
但當他推門進去的瞬間,里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頭上纏著紗布的林明遠和手臂打著夾板的林婉清并排靠在病床上,看到大哥進來,兩人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眼神有些閃爍,帶著一絲心虛和掩飾不住的畏懼,下意識地往兩邊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