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雖然有些好奇,但也沒有深究和多想。
青年人本來想法就多,弟弟和妹妹又一直在祖宅共同生活,兩人關系親近,有些共同話題是再正常不過了。
自己這個大哥,平日里對他們要求甚是嚴格,加之年紀相差了幾歲,近幾年又在外求學工作,無形中是疏遠了一些。
林易心中微微一嘆,臉上嚴肅的神情瞬間消融,化作溫和的笑意。
他走到床邊,放下藤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弟弟妹妹受傷的地方停留片刻,語氣帶著關切:“怎么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林明遠和林婉清似乎沒料到大哥會如此和顏悅色,都是一愣。
林明遠率先反應過來,搖了搖頭,小聲道:“好……好多了,醫生用了藥,不怎么疼了?!?/p>
林婉清也怯生生地跟著點頭。
林易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林明遠沒受傷的那邊腦袋,動作略顯生硬,卻透著笨拙的親昵:“男子漢大丈夫,磕磕碰碰,留點疤不算什么,以后更顯英氣。”
“嗯!”林明遠重重點頭,有些委屈地道:“大哥,這次真不是我沖動,是他們硬要動手的......”
“那些暫且不論?!绷忠讚]揮手,眼神中透著贊賞:“不管怎么說,在家里遭逢大難的時候,你能像個男子漢一樣站出來就是好樣的,大哥要表揚你這種無畏的精神!”
“嘿嘿嘿!”林明遠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撓撓頭,神氣地道:“那是自然!”
林易看著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又難掩得意的神情,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手從藤箱里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鄭重地遞到林明遠面前:“明遠,這個送給你。”
林明遠好奇地接過,入手便覺沉甸甸的,解開布包,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把帶著皮質刀鞘的軍用匕首。
匕首的刀鞘是硬牛皮制成,上面有簡單的防滑紋路,顯得粗獷而實用。
林明遠小心翼翼地抽出匕首,一道寒光瞬間映亮了他的眼睛。
只見這把匕首刃口鋒利,刀身線條流暢,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這……這是!”林明遠眼睛都看直了,男孩子對武器天生的喜愛讓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沒錯,這是我以前用過的德國貨,雖然舊了點,但鋼口極好,在戰場上見過血?!?/p>
林明遠聽著他的介紹,握著匕首的手微微一顫,卻不曾松開。
林易的聲音沉穩,循循善誘道:“男子漢大丈夫,生于亂世,不能只有文弱之氣,更需有鐵血鋒芒。你要像這把刀一樣,藏鋒于鞘,不露聲色,但出鞘之時,銳不可當!相信這次的受傷經歷也能讓你明白,只有在逆境中磨礪自己,淬煉出真正的血性和膽魄,將來才能足夠強大,保護自己的家人,扛起該扛的責任,明白嗎?”
林明遠緊緊握著冰冷的刀柄,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和大哥話語中的期望,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用力點頭,大聲道:“明白!大哥!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林易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時,一直眼巴巴看著的林婉清,忍不住輕輕扯了扯大哥的衣角,小聲嘟囔道:“大哥你偏心!就只帶了明遠的禮物嗎?”
她那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里,帶著明顯的期待和一絲被忽略的小委屈。
林易啞然失笑,變戲法似的從藤箱里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絲綢袋子,遞給妹妹:“怎么會忘了我們家的小公主呢?喏,這是大哥從金陵給你帶的洋貨,最新式的雪花膏和口紅,聽說金陵城里的女學生都喜歡這個?!?/p>
然而,林婉清接過袋子后,卻沒有像林易預想的那樣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小嘴一癟,竟是看都不看就將那袋子往床邊一放,抬起頭,眼中竟泛起一絲倔強和不服氣的淚光:“大哥!我不是只知道打扮的嬌小姐,你還是覺得我什么都不懂!”
林易聞言一愣,有些出乎意料地看著林婉清,笑著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林婉清望著林易,異常認真地說道:“這次家里出事,我和明遠一樣害怕,但我也沒有選擇退縮,我也站出來了!我也想為家里做點什么!為什么明遠就是男子漢,要磨礪血性,到我這里,就還是胭脂水粉那一套.........誰說女子不如男?我也能頂半邊天!”
她這番話,如同一聲輕輕的驚雷,在林易耳邊轟然炸響。
他徹底愣在了座位上,重新審視著這個他一直以為需要精心呵護的不諳世事的妹妹。
好一句“誰說女子不如男,我也能頂半邊天”!
這句話讓林易猛然意識到,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家庭劇變,眼前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女,雖然還保留著曾經的那份單純嬌憨,但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份他未曾察覺的堅韌和主見。
她不再僅僅是需要被保護在羽翼下的雛鳥,她的內心已然萌生了渴望風雨和拼搏的翅膀,也萌生了不服輸的平等意識。
半晌,林易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鄭重:“婉清,是大哥不對,大哥向你道歉?!?/p>
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連林明遠都屏住了呼吸,有些緊張地看著大哥。
林易的聲音低沉而誠懇:“你說得對,大哥不該還用老眼光看你。經過這次事,你確實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勇氣,這很好,非常好!大哥很高興!”
他頓了頓,繼續道:“在這個世道,女子能頂半邊天,這話說得一點沒錯。大哥希望你的這份心氣,不是一時意氣,而能成為你真正的信念。記住,無論將來遇到什么,都不要輕易向命運低頭,不要隨波逐流,要像你說的那樣,有自己的主見,堅定自己的路。無論你選擇怎樣的路,只要是你認為值得的,就要有堅持下去的勇氣和智慧。明白嗎?”
林婉清聽著大哥這番完全將她當作一個獨立平等的個體來對話的言語,心中的委屈瞬間化為了感動和一種被理解的暖流。
她重重地點頭,臉上終于露出了釋然而又堅定的笑容:“嗯!大哥,我記住了!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