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謙從懷中取出一封蓋有陳愷同等江南數家大族密押的血書盟約副本,以及一份禮單,上面羅列了事后支付的首批酬勞,包括大量茶葉、生鐵、布匹。
“此乃我等江南數十家士紳的血誓盟書。開春之后,江南必然處處烽火,讓黑袍軍焦頭爛額,屆時,便是臺吉動手的最佳時機。”
“此禮單為憑,事后可在約定地點交割,至于大寧、開平,只要黑袍軍被削弱,無力北顧,以臺吉之威,取之豈非探囊取物?屆時,我南方新朝,定會承認臺吉對此地的統治。”
條件、前景、加上眼前實實在在的厚禮,以及內心深處對黑袍軍限制政策的不滿和對故土的渴望,最終壓倒了謹慎。
卜失兔緩緩點頭,接過盟書和禮單,沉聲道。
“好!既然如此,本汗便信你們一次,約定,明年開春,青草初生,馬匹復壯之時,我土默特部聯合幾個相好的部落,出兵宣大!”
“但你們記住,若南方未有動靜,或事后反悔......”
他掂了掂手中的銀刀,寒光一閃。
“絕無虛言!天地共鑒!”
吳文謙連忙躬身保證。
幾乎在同時,遼東開原以北,渾河上游一處隱蔽的山谷密林中。
這里曾是海西女真葉赫部的勢力范圍,如今葉赫部主力雖已被王三狗擊潰拆分,但仍有部分殘部在首領布揚古的帶領下,遁入山林,與同樣對黑袍軍不滿的其他女真小部落,以及部分被拆分后逃散的葉赫部眾結合,形成一股不可小覷的潛在反抗力量。
比起蒙古汗帳,這里的條件簡陋得多。
一個用原木和獸皮搭成的大窩棚里,燃著篝火,光線昏暗。
布揚古正值壯年,臉上帶著風霜和一道猙獰的舊傷疤,眼神兇悍如受傷的孤狼。
他冷冷地看著面前兩名漢人使者。
此人是吳文謙的副手,姓鄭,通女真語,另一人為護衛,腳下扔著他們帶來的禮物。
幾匹上好的松江細布、幾包茶葉、以及一小袋遼東急需的治傷藥材和鐵質箭頭。
“南邊的漢人,又來耍什么花樣?”
布揚古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上次來的黑袍軍,殺我阿瑪,拆我部落,把我們像牛羊一樣趕到西邊去,你們,和他們不是一伙的?”
鄭使者比吳文謙更直接,他知道跟這些在生存邊緣掙扎的女真頭人繞彎子沒用。
“布揚古貝勒,我們和黑袍軍,是死敵,他們奪了我們的田產商鋪,殺了我們的子弟親人,和他們對您部落所做的一樣,我們是來報仇的,也是來給您和葉赫部一個報仇和拿回失去東西的機會。”
“機會?”
布揚古冷笑。
“就憑這點布和茶葉?還是憑你們漢人兩張嘴?”
“憑的是黑袍軍現在的虛弱。”
鄭使者指著南方。
“他們的人馬,如今一大半被拖在更南邊,對付和我們一樣的反抗者,遼東看似駐軍不少,但分得很散,要看著那些新來的移民屯堡,要看住被他們遷過來的其他部族。”
“開春之后,正是他們防務交替、忙于春耕的時候,若此時,有一支熟悉山林、驍勇善戰的精兵,突然從山中殺出,不去打沈陽衛那樣的大城,專挑他們新建的、防御還不牢固的屯堡打,搶糧食,搶牲口,殺他們的人,救出被他們擄去做苦工的葉赫部眾和其他部的兄弟。”
“打完就走,遁入山林,讓他們追不上,找不到,如此反復,讓他們不得安寧,屯堡不敢出,春耕搞不成。”
布揚古眼神閃爍,這戰術很對他的胃口。
但他依舊懷疑。
“就算能騷擾他們,又能怎樣?黑袍軍主力回來,我們還得躲進深山。”
“所以需要配合。”
鄭使者湊近些。
“不止你們動手。西邊的蒙古人,也會同時南下,打宣府大同,南邊,我們的人會一起起事。”
“到時候,黑袍軍四面冒火,首尾難顧,哪里還顧得上全力清剿你們?”
“只要拖住他們,消耗他們,等我們在南邊成了事,遼東的局面就會大變,到時候。”
他壓低了聲音。
“我們可以承諾,將原來葉赫部的故地,以及部分黑袍軍新建的屯堡區域,劃歸貝勒管轄,許你重建葉赫部,并開放貿易,提供鐵器、鹽茶,豈不比現在東躲系藏,朝不保夕強?”
重建葉赫部,拿回故地!
這個誘惑對布揚古來說,比任何金銀絲綢都大。
他部落的祭祀薩滿,日夜都在祈求祖先保佑,奪回被黑袍軍焚毀的古城寨。
而且,對方描述的三方齊動,讓黑袍軍疲于奔命的局面,聽起來確有可為。
黑袍軍再強,難道能同時應付漠南蒙古、遼東山林和江南腹地的叛亂?
“你們南邊,真有把握亂起來?”
布揚古死死盯著鄭使者。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血仇似海,不能不報。”
鄭使者斬釘截鐵,也取出類似的密約副本和部分定金。
“此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豈敢兒戲?只要貝勒點頭,約定時辰,屆時東西呼應,讓那閻賊顧此失彼!”
布揚古盯著那密約,又看看腳下的禮物,再想想部落如今的窘境和深仇大恨,胸膛劇烈起伏。
最終,他猛地抓起那袋鐵箭頭,低吼道。
“好!我葉赫部的勇士,從不怕死!就信你們一次!”
“明年開春,山雪消融,我們就出山,給王三狗那屠夫一點顏色看看,但你們記住,若騙我,葉赫部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要找到你們,血債血償!”
“一言為定!”
鄭使者伸出右手,布揚古猶豫一下,也伸出粗糙的大手,與他重重擊掌。
密約就此達成。
江南士紳的絕望復仇之火,與塞外游牧、漁獵民族的勃勃野心和舊恨新仇,在這個寒冷的冬季,通過重金與巧言,被暫時捆綁在了一起。
一張針對黑袍新朝的大網,在黑暗中被悄然織就,只待來年春風,便要同時收緊,掀起滔天血浪。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陳愷同等人并不知道,或者說已不在乎,他們打開的,是怎樣一扇危險的、可能吞噬一切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