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重的,集中到背風處單獨安置,減少消耗,生死由命,癥狀輕的,強制出工,但降低勞動強度,以采集附近灌木、草皮、撿拾石塊為主,暫不開挖硬土。”
“從能出工的人里,挑出身強體壯、適應好些的,編成‘先鋒隊’,由我們的人帶著,開始學習夯土筑基,告訴他們,干得好,伙食可以稍好一點,有熱湯,我們需要讓他們慢慢適應,同時也要讓他們看到一點極其渺茫的‘活路’。”
他頓了頓,看向幾位營長。
“我知道你們心里不忿,覺得伺候這些為富不仁的蠹蟲,但想想咱們的任務,咱們在這里每打下一點基礎,將來朝廷對這片土地的控制就牢靠一分,咱們的袍澤弟兄守邊就更輕松一分,內地的茶葉、布匹就能更安全地運過來,這邊的百姓賴以生存的皮毛、藥材也能更好地送出去。”
“這些人,是在為他們祖輩的罪孽贖罪,也是在為咱們的千秋大業墊腳,分清主次,把握好分寸,既要讓他們贖罪,也要讓他們把驛站給老子立起來!”
“是!”
三個營長齊聲應道。
他們或許并不同情這些罪役的慘狀,但更清楚肩上任務的重量。
與在甘州的秦百川部類似,他們對于在這片高天厚土上留下屬于新朝的印記,有著軍人樸素的責任感和隱隱的豪情。
在賀延年的調整下,殘酷的勞役繼續,但方式略有變化。
死亡依然每天發生,但那些逐漸適應了稀薄空氣、僥幸存活下來的罪役,開始被迫學習新的生存技能。
錢老板奇跡般地挺過了最初的危險期,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劇烈嘔吐頭痛。
他被分配到“采集隊”,任務是在附近山坡上,用簡陋的工具,割取一種名為“邦扎草”的堅韌草皮,并撿拾大小合適的石塊。
草皮曬干后將用于驛站墻體填充保溫,石塊則用于地基。
這項工作相對挖掘輕松,但對往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他來說,依舊艱難。
他的手很快被草葉劃破,被石塊磨出血泡,寒風吹在傷口上,疼得鉆心。
他看著自己腫脹紫黑、布滿裂口和污垢的雙手,再想起往日戴滿翡翠扳指、撫摸光滑綢緞的感覺,只覺得恍如隔世。
尤其是這邊的太陽很毒辣,曬在身上,起初并不會有什么感覺,但過上一兩天,手上臉上便開始大量掉皮,疼的厲害。
然而如今的錢老板倒也沒了其他心思,至少比起那些一來就死了的人,他的命運要好得多。
另一支“先鋒隊”里,有一個原金陵“廣源”鹽號的少東家,姓陸,二十七八歲,原本是個喜好走馬斗雞的紈绔,身體底子反倒比錢老板好些。
他被選中,在黑袍軍工兵的嚴厲指導下,學習夯土。
工兵指揮他們用木板做成簡易的“夾板”,將潮濕的泥土混合切碎的草梗填入,然后抬起沉重的石夯,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將泥土砸實。
“腰挺直!腿用力!落點要準!要勻!”
工兵的呵斥不絕于耳。
陸少爺起初幾下還能勉強應付,很快就手臂酸軟,氣喘如牛,石夯歪斜,砸出的土層深淺不一。
“你在做什么?重來!這墻要是這么筑,一場雨就塌了!你想害死將來住里面的弟兄嗎?”
工兵一腳踹在他腿彎,陸少爺差點跪倒,屈辱和疲憊讓他眼眶發紅,卻不敢哭出來,只能咬牙繼續。
勞作間歇,他們蜷縮在背風的土坎下,裹著破爛的氈毯,啃著冰硬的雜糧餅。
這時,他們看到一小隊穿著與普通士兵略有不同、背負著各種奇怪儀器,比如簡易的羅盤、測繩、標尺等的黑袍軍人在附近山梁、河谷間穿梭。
這些黑袍軍將士其實和他們也一樣,但他們不僅要參與建設,還要冒著危險在這些環境惡劣之地不停的穿梭,測量。
那些人時而停下來,用木桿豎起標尺,時而展開紙卷寫寫畫畫,互相之間大聲討論著,聲音順著風隱隱飄來。
“......三號預設點地形還可以,但取水稍遠,需考慮修建蓄水窖......”
“五號點風口太大,需筑擋風墻,或選址再往陽坡靠一靠......”
“從野牛溝到西寧衛湖南岸,直線距離約一百二十里,中間需設至少兩個中轉補給點,馬匹和馱畜的草料儲備要提前規劃......”
“這條線若是打通,將來從西寧運往烏斯藏的物資,至少能節省五天時間,而且更安全......”
“......‘通藏大道’的東段基礎,就算打下了......”
“通藏大道?”
坐在一旁喝水的陸少爺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心中茫然。
大道?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修大道?給誰走?
但他隱隱感覺到,那些工程兵談論的,是一件遠比讓他們在這里服苦役、建驛站要大得多的事情。
似乎他們這些人的痛苦掙扎,只是某個龐大而遙遠計劃中,微不足道、甚至無人在意的一小部分。
錢老板也聽到了只言片語。
相比陸少爺,他是個大商人,能把生意做這么大,自然對信息極為敏銳。
他神色復雜,腦海中浮現出從西寧衛到烏斯雪區域的地形。
彼時,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望著那些在高處忙碌測量的黑色身影,又看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再看看這荒涼無際、仿佛亙古如此的高原山谷。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自身苦難的渺小感,以及對某種不可抗拒力量的模糊認知,悄然滋生。
朝廷......不,那個黑袍的總攝廳,它的力量和意志,似乎并不滿足于僅僅奪走他們的財富,將他們發配至此。
它還要在這里,在這片以往漢家朝廷影響力微弱、被視為吐蕃和蒙古諸部牧場的“化外之地”,打下深深的烙印,修建道路,設立驛站,將影響力像釘子一樣,一寸一寸地砸進去。
而他們這些昔日的金陵豪富,如今不過是這宏大進程中最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寒風依舊凜冽,高原的陽光透過云隙,投下冰冷的光斑。
遠處,工兵的號子聲和石夯砸地的悶響再次響起,單調而沉重。
在這生存與死亡邊緣的湟水河谷,個人的哀嚎與新政的拓進,以一種殘酷而直接的方式,交織在了一起。
幸存者們被迫適應著,勞作著,在無盡的苦役中,第一次模糊地窺見了一個與他們過往認知完全不同的、正在崛起的權力身影,以及它那冰冷而堅定的邊疆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