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只是在想……”米勒又補充道,“要是你以后用不上這雙靴子的話,不如就留給我吧。”
克默里西只是皺了皺眉頭,但這不代表他沒有什么情緒波動,正相反,派恩甚至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心如死灰的情緒。
但米勒卻好像并沒有看出來,又接著說道:“反正你留著它也已經沒用了,我倒是能用得著。
“你是知道的,我這雙破鞋磨腳,磨得我腳上一個水皰連著一個水皰。
“啊,我知道這是好東西,我可以用其他東西來跟你交換。前線真的很需要一雙好鞋子……”
保羅踩了他一腳,他這才終于住了嘴,不舍地把這雙漂亮的靴子放回了床底。
之后眾人隨意地聊起了天來,克默里西始終對于他的手表耿耿于懷,其他人則給他講了不少前線和休假時的見聞。
時間過得很快,在看到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去之后,眾人起身道別:“這里離營地可不近,我們得回去了。”
克默里西立刻抓住了保羅的手,“別走,再多陪我一會兒吧。”
他的表情與其說是不舍,不如說是恐懼。
于是大家紛紛安撫他說明天一早就來看他,米勒也是這樣說的——他還惦記著那雙系帶皮靴,要過來守著。
離開了醫院和壓抑的環境,但眾人(和獸)的心情卻沒有絲毫的輕松。
他們并沒有急著前往車站,而是沉默地站在大門口,看著醫護人員與傷兵進進出出。
雪依然在下著,而且似乎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地面上已經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并沒有多少人走車行的痕跡。
隔了一會兒,米勒又忍不住說:“那雙靴子實在是太合我的腳了。要不是我已經實在沒法忍受穿著這雙破鞋在前線摸爬滾打,我是一個字都不會多說的。
“你們覺得……他能挺到明早值班的來嗎?……如果挺不到的話,那我豈不是要眼看著那雙靴子……”
在克默里西聽不到的地方,克羅普也終于把話挑明了:“不覺得。我覺得他連今天的晚飯都吃不到了。”
眾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他看上去實在是太糟糕了……”
“像他這種情況的我已經見過好幾個了,就沒有一個能堅持到第二天早上的。”
“沒救了。”
直到這時,米勒才終于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做了些什么,露出了羞愧且懊惱的神情說道:
“唉,如果是克默里西還能用上的東西,我是絕對不會跟他要的。
“你們也都知道,我們是同班同學,是好兄弟,好戰友,我愿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我只是……我只是不愿意便宜了那些混賬小偷……”
保羅的臉色緩和了許多,拍了拍米勒的肩膀說:“我知道的,米勒。如果他還需要這雙靴子,我相信你甚至愿意光著腳跑過鐵絲網。”
“你也不需要太過自責。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事實就是,即使他恢復了健康,他也只能穿一只靴子。
“可照眼下的情形,等他把屁股夾緊了,不管是誰,醫護人員,其他士兵,甚至是神父修女,誰都有可能來把靴子拿走。”
克羅普叼起一根煙,但連著搓了好幾下打火機的滾輪都沒能打著火,動作不禁愈發暴躁起來。
隨后突然間,他猛地把煙往地上一甩,狠狠踩了幾腳,破口大罵起來:“操啊!!操他媽的!!”
他的聲音回響在空空蕩蕩的城市中,眾人(和獸)沒有說什么,只是緩緩地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情緒崩潰了而已。誰都有這種時候。
直到眾人(和獸)慢悠悠地走到車站之后,保羅才拿出自己的煙給大家分享起來,還特地幫克羅普點了火。
遠處的街角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卻遲遲不見電車的身影。
只吸了幾口,保羅手上就只剩下了一個煙頭,他搖著頭說:“你們還記得當年出征的時候見到過克默里西的母親嗎?”
新兵們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其他人思索片刻,同時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感覺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我都記得。”保羅講述起來,“他的母親是個胖胖的女人,從我看到她開始她就在哭,一直哭到我們登上火車離去,臉哭得又紅又腫的……
“我還記得當時克默里西有些難為情,因為她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冷靜的那一個,簡直哭成了一團泥……
“她在看到我之后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懇求我多多照看克默里西。
“唉,她不明白,當時的我也不明白,上了戰場之后,一個人哪有精力照看另一個人……
“我現在還依稀記得當時的克默里西有一張十分孩子氣的臉,長得瘦瘦弱弱的……
“像他那樣的人,怎么能通過征兵檢查啊……而且他還有扁平足……
“唉,之前剛來醫院的時候,我差點都沒認出他來……”
保羅搖了搖頭,隨后只聽一陣“叮~叮~叮~叮~”的聲音傳來,街角總算出現了一輛電車。
“很好,看來咱們不用再站在這冰天雪地中了。”
眾人(和獸)搓了搓手,準備登上電車返回營地的時候,卻見保羅扔掉了煙頭,轉身向醫院走去,“你們先回去吧,我再看看他。”
大家面面相覷一番,最終沒有人跟上前去,只是叮囑了一句:“別錯過了末班車,否則你就得住在醫院了。”
眾人(和獸)買了票,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言不發,沉默地看著醫院與保羅的背影消失在建筑后面。
隨后克羅普又開口了:“怎么了?為什么一個個都悶悶不樂的?你們應該感到高興,因為至少你們還能開口說話。
“算了,你們不想說,我來說吧。”
他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來,“咱們的好老師康托列克給我來信了,讓我替他向你們問好。”
米勒扭頭看向窗外:“我真希望他也能來這兒。他在信里說什么了?”
克羅普氣極反笑:“他說我們是鋼鐵青年。媽了個巴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