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角的花朵，年年掉落，但，卻也是年年盛開。
天空的云層，日日消散，但,卻也是日日重新凝聚。就好似這世間，有人死，也有人生，似乎總是有一種平衡。
若說是因果，倒也蘊(yùn)含其內(nèi)。
程府一片大房子內(nèi)，只有程翎一人居住，這一點(diǎn),四周的鄰居，似乎也早就習(xí)慣了，平日里，倒也有不少小孩子跑到這里玩耍，開始時尚還害怕程翎，但時間長了，這些小孩子卻是發(fā)現(xiàn)，這個老爺爺，一點(diǎn)不都嚇人。
漸漸地,這程府的大房子，便成為了孩童玩樂的地方，每天看著這些孩子，程翎的心，一片平靜。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該做的,已經(jīng)做了，該說的，也已經(jīng)說了，能否最終想明白，就要看錦軒自身了。
程翎相信自己教育長大的孩子，擁有天一樣的胸懷，這世間之事，一切羈絆，都可以邁過！
十年的時間，錦軒，更加蒼老，他已經(jīng)走到了人生的暮年。
“父親說得對，人生，還是平淡一些好，若是我可以選擇，若是有來生，我希望，能和父親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內(nèi)，平平凡凡的過一生。。。。。。”錦軒輕聲道。
在他的旁邊，紫萱靜靜地望著錦軒，輕聲道：“你既然已經(jīng)想明白，為何不去見見他老人家呢。”
錦軒放下手中父親的畫像，這個畫像所繪，是十年前的程翎，那坐在飯桌前，溫和的說了句“吃飯吧”的樣子。
“紫萱，你不懂。。。。。。”錦軒眼中的睿智，隨著他年齡的增長，更濃。
“在我的心里，除了母親的問題外，還有一個疑問，我不敢問。。。。。。我有種感悟，或許這個問題，才是父親不讓我修道的真正原因。。。。。。”
“紫萱，我能感覺到，我已經(jīng)走到了人生的盡頭，怕是沒有多長時間了，你是修士，比我活得長，我死后，把我送到父親身邊。至于你，自由了，只是不管過了多久，你都不要忘記，在你的人生中，有這么一世輪回，屬于我！”錦軒聲音平淡，可卻有一絲決然。
紫萱身子一顫，正要說話，卻被錦軒打斷。
“這些年，苦了你，身為修士，想必可以改變樣貌，你為了不讓我覺得孤獨(dú)，漸漸地使自己與我一同衰老，這份情，我不會忘記，若有來生，我，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你！”
“黃泉也會相伴！”紫萱輕聲道：“修為，在我眼中如浮塵。。。。。。我不做無情仙，只想做一個有情的人。。。。。。”
錦軒怔怔的望著紫萱，嘆了口氣，輕聲道：“這是何必呢。。。。。。”
凡人一生，百歲虛為終點(diǎn)，但真正能活至百歲的，沒有多少。
錦軒，七十二歲之時，感受到了人生的盡頭，一年后，他盡管身體還是健康，但卻明顯地感覺到，似乎人生，快要終結(jié)。
這一年的冬天，如當(dāng)初玄靈子離去之時一樣，來得很快，寒風(fēng)透著冰冷，在天地間呼嘯，似乎帶走了一個又一個到了盡頭的生命，把他們送至春季，仿若輪回。
村子里，西頭的民宅內(nèi)，一團(tuán)火光從窗戶內(nèi)映出，帶著一絲溫暖，只是在這雪花急速飄落的寒風(fēng)夜里，顯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寒風(fēng)尖嘯，在四周徘徊不斷，地面深深的雪層上，這寒風(fēng)更是形成一圈圈漩渦，掛起大片的雪花。
錦軒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畫筆，一筆一劃，刻下了自己人生盡頭的一絲追憶。
他所畫的，依然還是自己的父親，只不過父親的容顏，更加的蒼老了。
這一年，錦軒時常在夢中，會回到童年，想起喝下那一碗碗苦澀的藥汁時那種感觸，當(dāng)年的苦澀，現(xiàn)在回憶起來，卻是有些甘甜，這甜的，不是味道，而是溫馨。
紫萱坐在旁邊，望著錦軒，眼中柔情中，露出一絲悲哀。
陣陣寒風(fēng)呼嘯，從外面?zhèn)鱽恚盟葡胍獩_入，帶走那處于盡頭的錦軒。
“我死后，把這些畫像，燒了吧。。。。。。”錦軒輕聲說道，他望著手中這個人生中最后一幅畫。
在這房間的一側(cè)，有一個巨大的木頭架子，其上，放著上百幅畫像，每一個，都是程翎！
其中還有一些畫像的旁邊，會站著一個小孩子的畫像，孩子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微笑，拉著父親的手，透出一股依戀的感覺。
“父親，我早已經(jīng)，原諒了你。。。。。。”望著手中的畫像，輕聲道。
京城內(nèi)，程家大院的房間中，程翎放下手中酒壺，略微抬頭，他眼中沒有任何神采，好似一個真正的老人一般，充滿了渾濁。
一眼看罷，他低下頭，喝了一口酒。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不見，因?yàn)樗杏X到錦軒的生命就在今天。。。。。。
彌留之際，錦軒望著自己的父親，微微一笑。這笑容，很是灑脫，他平靜的說道：“爹，這，就是你不讓我修道的真正的原因吧，也是我與紫萱，一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子嗣的原因吧。。。。。。因?yàn)椋遥缇鸵呀?jīng)死了。。。。。。”
程翎眼中露出悲哀，他望著錦軒，輕聲道：“你沒有死。。。。。。”
錦軒搖頭，笑道：“爹，你以前教過我，遇山則邁，遇川則跨，即便是天地，也可以逆行而上，爹，謝謝你。。。。。。
其實(shí)這個事情，我很早以前便已經(jīng)有了答案，只是不敢去面對。為什么我不能修道、為什么我沒有子嗣、為什么這七十多年，我始終沒有生病，連疲憊都從未感覺到過。
還有，為什么我明明知道自己的盡頭已經(jīng)到了，可身體，還是沒有任何感覺。。。。。。這一切，我現(xiàn)在，明白了。”
錦軒望著程翎，笑容之中，透出的是灑脫，依稀間，還有一絲濃濃的不舍。。。。。。
“爹，我程錦軒，沒有娘親，有的，只是父親，謝謝你的陪伴。。。。。。”錦軒眼中有了流淚的感覺，但是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淚水。
“原來，我連淚水都沒有。。。。。。”錦軒苦澀地望著自己的父親，輕聲道：“爹，保重。。。。。。錦軒沒能完成承諾，無法陪著你生生世世。。。。。。”
程翎眼中的悲哀，更濃，當(dāng)年的云靖雯，把錦軒的靈魂包裹住之后逃入虛空，他盡管每日給孩子服下了丹藥，盡管已經(jīng)以雷系神通驅(qū)除了大半的怨氣，但最后卻是發(fā)現(xiàn)，錦軒，已經(jīng)在很早很早之前，便已經(jīng)死去。。。。。。
凡人的一生，很短暫，即便是怨靈，同樣也是如此，存在的，只有一絲魂魄，這魂魄，被怨氣包裹，不入輪回，這，才是怨靈的根本！
云靖雯保下的，便是這一絲魂魄！
這一絲魂魄，無法修行，更是不能修行！一修行，怨氣便會發(fā)作，從此之后，便是真正的煙消云散。
錦軒，更是不可能瞞著程翎修行，因?yàn)樗纳眢w，是一道劍氣所化。。。。。。
以一道劍氣化作肉身，以另一道劍氣守護(hù)怨魂，這，就是錦軒。他的成長，實(shí)際上，只是法術(shù)罷了。。。。。。
七十多年的人生，從小長大的錦軒，是程翎法術(shù)的意境。
“你的承諾，會實(shí)現(xiàn)了，相信我。”程翎輕聲道。
錦軒望著自己的父親，拉著紫萱的手，輕聲道：“爹，讓紫萱，走吧。。。。。。”
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紫萱，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輕聲道：“若是有來生，若是我能有輪回，紫萱，我會來找你。。。。。。”
紫萱的淚水，留下了下來，張口想要說些什么，錦軒笑著搖了搖頭，他望著天空，輕聲道：“爹，紫萱，我走了。。。。。。”
錦軒的眼中，露出濃濃的不舍，他想要與紫萱在一起，陪伴父親的身邊，一直。。。。。。一直。。。。。。
恍惚間，他好似回到了童年，在那山村的十九年，整日喝著湯藥，他嘴角露出開心的微笑。
“爹，藥很苦。。。。。。”
他好似看到了那每天夜里，父親施展神通驅(qū)散自己體內(nèi)怨氣的一幕，看到了那湯藥在體內(nèi)，并未被吸收，而是融入進(jìn)了靈魂之中。
因?yàn)樗纳眢w，無法吸收藥物。。。。。。
他好似看到了自己身體，實(shí)際上是一道金色的劍氣，好似看到了自己靈魂之外，同樣也有那一道金色的劍氣包裹。
“難怪，小時候總是做夢，好似在一片金色的世界之中。。。。。。”
錦軒的雙眼，閉上了。。。。。。
他的肉身，在這一剎那，金光閃爍，化作一道劍氣，徘徊在了程翎身邊，緊接著，又一道劍氣幻化而出。
地面上，只有一個白色的光團(tuán)，安靜的漂浮，其內(nèi)，有一道黑絲，交錯。
這黑絲，便是那最后的一絲怨氣！
程翎怔怔的望著那光團(tuán)，許久，抬起右手在上面輕輕的一抹，那黑絲，消散了。。。。。。
經(jīng)歷了一世輪回，程翎把自己孩子的全部怨氣，終于，驅(qū)散得半點(diǎn)不剩，他眼中，留下了淚水，輕輕地拿著光團(tuán)，好似捧著當(dāng)年那個嬰兒。
風(fēng)一吹，光團(tuán)有了消散的痕跡，但程翎，沒有松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沒有了怨氣纏身的錦軒，便會進(jìn)入輪回。
“錦軒，你的承諾，會實(shí)現(xiàn)！”程翎拿著光團(tuán)，收入體內(nèi)空間。。。。。。
“爹。。。。。。”紫萱跪在地上，眼中的悲哀，不比程翎少。
“爹，我與錦軒有約，即便是黃泉，也會相伴！帶我走，哪怕化作魂魄，只要能陪伴錦軒，爹，這是當(dāng)年你對我說的，是你讓我一直陪著錦軒！”紫萱眼中帶著淚水，輕聲道。
“你不后悔？”
“不悔！”
程翎走了，帶走的，還有紫萱那不悔的魂。
他的身影，在落日的夕陽下，漸漸地從蒼老，慢慢的變化，頭發(fā)不再花白，漸漸地黑了，他略有駝背的身子，緩緩地挺直，夕陽下，七十年前的程翎，漸漸地走向虛空。。。。。。
一世輪回，結(jié)束。。。。。。
虛空中，程翎一頭黑發(fā)隨風(fēng)飄動，雙目無喜無悲，好似看破了這世間的一切。
這一世，輪回的不僅是錦軒，同樣，還有程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