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東溪村已經(jīng)有了動靜。
一輛板車停在陳遠家門口,張大鵬正費力地將一捆捆扎得緊實的云紋麻布往車上搬。
三十匹。
這是陳遠特意挑出來的,準備帶去清水縣軍府,探一探那王都尉的口風(fēng)。
拉車的黃牛又壯碩了一圈。
毛色油亮,肌肉賁起。
任誰都猜不出來。
半個月前,這頭黃牛瘦得只剩了皮包骨,路都走不穩(wěn)。
村里人私下都在討論,陳遠是不真是神仙下凡,
不然怎么能拿得出那般神機,就連進門的黃牛都大變了樣。
“伍長,都裝好了。”張大鵬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陳遠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和妹妹們說著話的葉窕云,翻身上了牛車。
“駕!”
牛車吱呀作響,車輪滾滾,朝著村外官道行去。
……
就在牛車拐上官道,消失在晨霧中的一炷香后。
官道另一頭,一輛裝飾精致的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與陳遠他們恰好錯過。
馬車在東溪村村口停下。
守在村口的侯三等人立刻警惕起來,握緊了手里的木棍。
車簾掀開,一張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臉龐露了出來。
正是李執(zhí)。
“李……李大娘子?”侯三愣住了。
他身后的幾個殘兵也是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伍長的命令是封村。
可這稅交完了,也只是留他們守著村口,沒說繼續(xù)封著,不讓人進。
而且,眼前這位。
那可是在集市上當眾說要納他們伍長做夫婿的,算……算是未來的伍長夫人?
這攔,還是不攔?
“幾位兵爺。”
李執(zhí)走下馬車,身后跟著幾個提著禮盒的丫鬟,開口問道:“我來尋你們陳伍長,他可在村里?”
“回李大娘子……我們伍長剛出去了。”侯三硬著頭皮回道。
“出去了?”李執(zhí)動作一頓,隨即又恢復(fù)了笑容,“無妨,他不在,我去他家里等等便是。”
“這……”侯三等人面面相覷。
讓他們?nèi)r一個手無寸鐵的大美人,還是伍長的女人,他們下不去手。
可放她進去,又覺得不妥。
李執(zhí)看出了他們的為難,淡淡道:“怎么,怕我一個弱女子,在你們村里惹出什么事端來不成?還是說,陳遠的家,我去不得?”
這話說得侯三等人啞口無言。
最后,侯三咬了咬牙,側(cè)身讓開了路。
算了,這是伍長自己招來的“孽緣”,等伍長回來,讓他自己頭疼去吧。
李執(zhí)的目的地很明確。
在村民的指引下,馬車很快就到了陳遠家門口。
“大娘子,這邊請。”
……
陳遠家的小院里。
葉家三姐妹正圍著一張小桌,興高采烈地商量著。
“大姐二姐,咱們這次得了六七十貫錢,把這茅草屋推了,蓋個青磚大瓦房都夠了!
“然后,旁邊再圍個籬笆,開片菜地,再搭個雞圈,多養(yǎng)些雞,以后咱們就不差雞蛋吃了!”
葉紫蘇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比比劃劃,小臉興奮得通紅、
葉清嫵雖然沒說話。
但清冷的眼眸里也帶著淺淺的笑意。
葉窕云笑道:“別忘了牲口棚,夫君買來的那兩頭牛越長越壯,前些時間搭的牛棚要裝不下了。”
這次織布。
讓陳遠家成了東溪村最富裕的人家,日子總算開了個好盼頭。
幾年都不用擔心錢財問題了。
正討論得熱火朝天。
院外傳來了動靜。
三姐妹抬頭望去,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口。
一個身姿綽約的女子,領(lǐng)著個丫鬟走入了院中。
看清來人,三姐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李執(zhí)!
她怎么追到家里來了!
警惕、敵意,瞬間在三姐妹心中升起。
李執(zhí)卻像是沒看到她們防備的眼神,大大方方地走進院子,對著三女盈盈一笑:“怎么?有客登門,不歡迎么?”
“當然不歡迎!”
葉紫蘇心直口快,直接站了起來,像護食的小獸。
葉窕云拉了妹妹一下,上前一步,對著李執(zhí)福了一禮,言語卻很疏離:
“李大娘子若是來找夫君,那不巧,夫君一早便出門了,您請回吧。”
葉清嫵更是惜字如金,清冷的目光掃過李執(zhí):“不送。”
“我今日不是來找他的。”
李執(zhí)看著三姐妹,笑了笑:“我是來找你們的。”
找我們?
三姐妹俱是一愣。
李執(zhí)緩了緩,開口道:
“你們……想不想知道,當年你們的父親為何會被賜死?
“葉家,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間,一落千丈的?”
轟!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三姐妹腦中炸響。
她們臉色煞白,渾身巨震。
當年事發(fā)突然,她們只知父親獲罪,然后便被抄家,貶為罪籍,稀里糊涂地就被發(fā)配到了這苦寒的邊境。
其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根本無人告知。
“你……你怎么會知道?當初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葉紫蘇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李執(zhí)的肩膀,著急問道。
葉清嫵也攥緊了拳頭,緊盯著李執(zhí),滿是探究和急切。
“你先放手。”
李執(zhí)似乎被葉紫蘇弄疼了,微微皺眉。
“你快說!”葉紫蘇滿臉急迫,追問。
“紫蘇!”
葉窕云猛地將葉紫蘇拉了下來。
隨后,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搖了搖頭:
“李大娘子,讓你失望了,我們姐妹三并不想知道。
“往事種種,已是過眼云煙,眼下我們現(xiàn)在只想過安穩(wěn)日子。”
“大姐!”葉紫蘇叫道。
但葉窕云的眼神卻無比堅定。
她不知道李執(zhí)安的什么心。
但她有一種直覺,一旦揭開那個蓋子。
如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就會被徹底打碎。
“李大娘子若是沒有別的事,就請離開吧,我們家小,招待不周。”葉窕云再次下了逐客令。
李執(zhí)看著眼前這個故作堅強的女子,忽然笑了。
“有趣。”
她非但沒走,反而又施施然往院中走了兩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是來找你們的,還是來找陳遠的,我在這里等他回來。”
葉窕云的臉色沉了下來:“李大娘子好歹是一方富商,在揭陽鎮(zhèn)名聲在外,如此死纏爛打,倒貼上門強搶民男,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就是!賴皮,羞羞臉!”葉紫蘇也跟著附和。
葉清嫵冰冷的目光看著李執(zhí)。
“強搶?”
李執(zhí)笑道:
“非也,非也。
“我可不是來搶人的,而是有樁大生意,要與你們夫君談。
“想必三位作為妻子,也不會攔著自家男人的前程吧?”
這話一出。
葉窕云頓時語塞。
若是尋常村婦,怕是已經(jīng)開罵或是拿著掃帚趕人了。
可她們出身官宦,自小便被教導(dǎo)“以夫為天”,斷沒有阻礙丈夫事業(yè)的道理。
李執(zhí)料定了她們會是這個反應(yīng),得意地一笑,朝身后的丫鬟吩咐了幾句。
片刻后。
一張鋪著軟墊的搖椅,一只小巧的紅泥火爐,連帶著精致的茶具,都被搬進了這個簡陋的農(nóng)家小院。
李執(zhí)悠閑地斜躺在搖椅上,丫鬟在一旁烹著茶。
茶香裊裊,襯得她愈發(fā)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與這周遭格格不入。
她竟是打算賴著不走了!
“你……你這人好不要臉!賴皮!”葉紫蘇氣得臉頰鼓鼓。
葉窕云拉著妹妹,索性不再理她,三姐妹自顧自地繼續(xù)討論蓋房子的事。
李執(zhí)在旁聽著,覺得有趣,忽然插嘴道:“光想著蓋大房子,怎么忘了給未來的娃娃留一間嬰兒房?要向陽,冬暖夏涼才好。”
三姐妹一怔,互相看了看,覺得……說得很有道理。
葉紫蘇不情不愿地在地上又畫了個圈,嘴里嘟囔著記下。
她們繼續(xù)討論,李執(zhí)便時不時插上一句。
“院墻要砌高些,防的不是賊,是閑漢的眼。”
“牲口棚要離主屋遠些,不然夏天那味道可不好受。”
“灶臺可以砌高一些,旁邊留個臺子,方便切菜,省得總是彎著腰。”
“地窖也得弄,但要注意防潮,墻壁最好用青磚砌,地上鋪一層沙石。”
……
不知不覺間。
這場關(guān)于家庭建設(shè)的討論,李執(zhí)竟然也完全參與了進來。
李執(zhí)甚至還興致勃勃地建議,要在院里搭個花架,夏天可以乘涼。
氣氛,從一開始的劍拔弩張,變得有些古怪。
就好像……
好像她們本就是一家人。
剛聞訊趕來的李村長,本來還想著怎么招待這位貴客。
一進院子,看到這幕景象,整個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那四個女人湊在一起,頭挨著頭。
對著圖紙指指點點,氣氛竟說不出的和諧。
李村長表情變得古怪至極,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順便拉住一個想進來看熱鬧的村民。
“別去,別去,讓她們聊。”
“村長,那不是李大娘子嗎?跟伍長家那三位……”
“咳。”李村長干咳一聲,壓低了聲音,“伍長家里的事,咱們少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