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墨池抵達醫院的時候，夕陽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光塵在空氣中浮動，落在他筆挺的西裝肩頭，又順著利落的線條滑落到鞋面，帶出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
他剛推開病房門，走廊里就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腳步聲噠噠噠地由遠及近，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雀躍，撞破了病房里午后的安靜。
“爸爸！”
小姑娘的聲音脆生生的，像顆剛剝開的糖，甜得人心里發軟。
魏念安背著粉色的書包，書包帶子上還掛著個毛絨兔子掛件，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她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發梢掃過臉頰，懷里還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跑著沖進來。
帆布包的拉鏈沒拉好，露出一角彩色的漫畫書封面。
魏墨池眼中閃過一抹訝異，腳步下意識頓住，原本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幾分，問道：“安安，你怎么來了？”
他早上出門時，明明叮囑過張阿姨，讓她放學后接孩子回家，別亂跑。
“我聽說小白住院了，所以過來看看。”
魏念安的聲音低了些，小手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怯怯地看向魏墨池，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里藏著幾分不安，“我不可以來嗎？”
她是不是打擾爸爸和葉霜阿姨相處了？
最近爸爸總是很忙，難得有時間來醫院陪葉霜阿姨和小白，她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葉霜坐在病床邊，正在給陸慕白削蘋果。蘋果皮被削得薄薄的，連成一條長長的弧線，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抬眼看了過去。
在聽出魏念安話里的不安時，葉霜不贊同地看了魏墨池一眼，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拿起紙巾擦了擦手，笑著朝魏念安招手：“當然可以，你別理你爸爸，他就是最近太忙了，忙暈了頭。”
陸慕白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臉色還有些蒼白。他沒想到自己曾經那樣對魏念安，小時候搶過她的玩具，還故意說她畫的畫不好看，她在聽說自己住院后，還會來看自己。
陸慕白的臉上閃過一抹窘迫，耳尖微微泛紅。
他看了眼魏墨池，又看向魏念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念安，你來得正好，我都快無聊死了，你來了正好陪我一起玩兒。”
魏墨池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問話讓孩子多想了，原本冷冽的眉眼，徹底柔和下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替魏念安擦了擦額角的汗。指尖的溫度帶著一絲暖意，觸碰到小姑娘溫熱的皮膚，像是能熨帖人心。
“爸爸沒怪你，”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哄勸的意味，“就是怕你又要做作業，又要往醫院跑，累著。”
從學校到醫院，要坐三站公交，還要走一段路，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放學就回家，舒舒服服地看會兒電視，吃點零食。
魏念安仰頭看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心中的不安散去，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淺淺的小虎牙。
“張阿姨今天家里有事，我自己坐公交過來的，放心，我很乖，沒跟陌生人說話。”
她說著，掙脫開魏墨池的手，像只小麻雀似的，湊到病床邊，把懷里的帆布包往床頭柜上一放，拉鏈被她“刺啦”一聲拉開。
帆布包里的東西被塞得滿滿當當，除了漫畫書，還有一小包餅干，甚至還有個手工做的小紙鶴。
“這個給你，最新出的《機甲戰士》，我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
她把漫畫書遞給陸慕白，又小心翼翼地把餅干塞到他手里，生怕動作太猛，把餅干捏碎了，“還有這個，是我最喜歡吃的餅干，草莓味的，超甜。”
陸慕白接過東西，手指碰到漫畫書光滑的封面，眼睛亮晶晶的：“謝謝，我正好想看這本漫畫，同學都在討論，我一直沒買到。”
“不客氣！”魏念安笑得更開心了，小臉蛋紅撲撲的，“我跟你說，里面的主角超厲害，他有一臺會變形的機甲，能變成跑車，還能變成飛機，上次打怪獸的時候，他……”
她嘰嘰喳喳地講起漫畫里的情節，語速飛快，眼睛里閃著光，像是把整個精彩的世界都搬了過來。
陸慕白聽得很認真，時不時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嘆，原本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鮮活的色彩。
葉霜坐在一旁，看著兩個孩子互動，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
她的目光落在魏念安身上，眼底滿是溫柔。這個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爸爸忙，從來不會無理取鬧，看見陸慕白生病，還特意跑來看他，心里裝著滿滿的善意。
葉霜轉頭看向魏墨池，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剛忙完？看你臉色不太好。”
魏墨池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熱，像是一股暖流，順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嗯，都處理好了。”他喝了一口溫水，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葉霜點點頭，眼底帶著笑意，湊近他，輕聲對魏墨池道：“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們都沒怎么顧上念安，讓她不安了。”
剛才那一句“我不可以來嗎”，聽得她心里發酸。
“嗯，以后我多注意。”
魏墨池的目光落到兩個孩子身上，看著魏念安手舞足蹈的樣子，眼底的疲憊淡了幾分。
他虧欠這個孩子太多了。
自從收養她以來，他總是忙著復仇，忙著對付陸家，忙著和境外勢力周旋，能陪她的時間少之又少。
魏念安察覺到他的視線，回頭沖兩人甜甜的笑了笑，露出一對小小的梨渦，又轉頭繼續跟陸慕白討論漫畫。
病房里的氣氛，難得的平和。
夕陽的余暉漸漸變得柔和，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拉出兩道小小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溫馨得不像話。
魏墨池看著他們，又看向葉霜，沉默了片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被整理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帶著淡淡的油墨味。
“陸氏的事，處理好了。”
他把文件遞過去，目光堅定，語氣沉穩：“以后，不會有人再找你們麻煩。”
葉霜接過文件，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紋路，心里五味雜陳。
文件很薄，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份平靜的背后，是魏墨池翻云覆雨的手段，是他這些年隱忍蟄伏的心血，是他步步為營，不惜一切代價換來的結果。
回想兩人第一次見面，他手足無措地給念安扎頭發，眼中滿是疼惜，到后來，在兩人的相處中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也有了這份心疼。
后來，他教會她反擊，成為他背后最有力的支撐。
她看見了他眼中他隱忍蟄伏，看著他步步為營，看著他眼底的恨意越來越濃。
她心里不是沒有過疑惑。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這個男人心里藏著的，是怎樣的血海深仇。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恨，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動力。
“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謝謝他，護她和陸慕白周全。
謝謝他，守住了這一方小小的安寧。
魏墨池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邃，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