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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過年沒多久,終于,陳漢升完成了今年的人物目標。
那就是拍攝出一部電影。
今年的電影市場和楚涵的公司幾乎沒什么關系。
一項以快著稱的楚涵,不僅沒有電影上映,連陳漢升和陳鵬飛都沒有電影上映。
可偏偏,他們卻都有電影在拍攝。
楚涵的打算在今年的春節檔上映,但這也只是隨口說的。
如果剪輯沒有完成的話,楚涵的拍攝時間會繼續往后拖延。
陳漢升的這個馬上都要過年了,拍攝也才剛剛完成。
那就更不用說剪輯了,過年這個時間肯定剪不出來的。
而且,陳漢升的這個電影拍攝的皺起也很長,用了大半年。
按照陳漢升自己的拍攝節奏,其實已經很久了。
這個電影,就是他兄弟寫的劇本,也是用的這個本子,騙楚涵簽約了他。
同樣的,這個本子被楚涵改過了。
如今這個電影也變了一個電影名。
拍攝完成之后,還沒開始剪輯,眼看著即將過年,陳漢升和楚涵請求回家過年。
楚涵肯定不會拒絕的,就讓陳漢升直接回去了。
陳漢升是晉省人,得到楚涵的肯定之后,第二天就買了票,背著一個簡單的背包,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晉西的風硬,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粗糲沙塵,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陳漢升裹緊身上那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拖著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村里剛被薄雪覆蓋的土路。
行李箱輪子碾過凍硬的車轍溝,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遠處,幾座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其中一座,便是他的家。
院子里靜悄悄的。
當陳漢升推開席卷著門的時候,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藍色鐵門,發出嘎吱的聲音。
陳漢升的腳步頓在門口,目光掃過熟悉的院子。
靠墻的小菜園被半透明的塑料大棚嚴嚴實實地罩著,依稀能看見里面綠得發暗的辣椒秧,和幾顆掛在藤上、紅得有些孤零零的西紅柿。
冰涼的空氣里,彌漫著若有似無的牲口糞便和干燥柴禾混雜的氣息。
“誰呀?”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從屋里傳來,帶著晉地特有的濃重口音。
緊接著,廚房門簾被猛地掀開,探出一張被灶火熏得微紅、布滿歲月溝壑的臉。是陳漢升的母親,王秀芬。
看到院中站著的高大身影,王秀芬的眼睛瞬間睜圓了,手里還沾著白面的搟面杖哐一聲掉在地上。
她甚至忘了掀開厚厚的棉布門簾,就那么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迸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呼喚:“他爹!他爹快出來!漢升!漢升回來了!”
廚房里一陣乒乓作響,一個同樣穿著厚棉襖、腰背微駝的敦實男人,幾乎是踉蹌著沖了出來。
他手上還沾著泥,顯然是剛從大棚里出來。看到兒子,陳永貴黝黑的臉膛瞬間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深深的褶子。
他沒說話,只是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蒲扇般粗糙厚重的大手,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力道,重重地拍在陳漢升的肩頭,又順勢拍在他背上。
“好小子!回來也不吱一聲!”陳永貴的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他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神里有光。
“瘦了!拍電影累的吧?快,快進屋!外頭冷得能凍掉下巴頦!”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搶過陳漢升手里的行李箱。
王秀芬也終于反應過來,眼圈有些發紅,一邊彎腰撿起搟面杖,一邊連聲催促:“就是就是,快進屋!媽給你做好吃的!剛蒸好的饃,還熱乎著!給你炒雞蛋,再燉個肉!”
屋內的溫暖夾雜著濃郁的飯食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陳漢升一路的寒氣。
父母還是和當初一樣,看起來非常的健康。
從第二年開始,陳漢升已經成名了,那個時候他想過把父母接到容城。
但父母不愿意,畢竟那是不熟悉的地方。
他們不僅要離開熟悉的環境,還要離開熟悉的鄰居。
可問題是,現在陳漢升已經賺到了他們想想不到的錢。
父母沒什么文化,不知道陳漢升成為了大明星,也不知道他賺了很多錢,見此,陳漢升也就沒有結實這么多,他打算尊重自己的父母,不接他們走了。
但每年,都會打十萬塊錢給父母,告訴他們這是自己工資的一半。
最起碼不能虧待了父母。
因此,家里的二層小樓起了,父母的生活也好了不少。
堂屋正中央,一個燒得正旺的鐵爐子散發著灼人的熱浪,爐子上坐著一把黝黑的大鐵壺,壺嘴“滋滋”地冒著白氣。
坐下沒一會兒,王秀芬就已經擺上了一碟切得薄厚均勻、透亮的臘肉,一盆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一小碗自家腌的咸菜絲兒,還有剛出鍋、黃澄澄油汪汪的炒雞蛋。
很簡單的飯食,卻讓饑腸轆轆的陳漢升勾引的不行。
“快坐!快坐!”王秀芬拉著兒子在桌邊坐下,又趕緊轉身回廚房,“媽再給你下碗熱騰騰的面條!咱家的掛面,筋道!”
陳永貴倒了杯滾燙的開水塞進陳漢升手里,粗糙的手指觸碰到兒子冰涼的手背:“捂捂手。咋這時候回來了?戲拍完了?”
他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目光關切地停留在兒子臉上。
“拍完了,不然我也沒時間回來啊,這次回來住兩天,暫時歇一歇,過了年在走。”陳漢升說道。
“那好,那感情好,是該歇歇!就應該如此。”陳永貴嘿嘿笑道。心里那點異樣被兒子實實在在回來的喜悅暫時壓了下去。
他拿起一個白胖暄軟的饅頭,硬塞進陳漢升手里,“先墊墊!看你瘦的!在城里是不是光顧著忙,沒好好吃飯?”
陳漢升順從地接過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他努力地想扯出一個笑容,回應父親的關心,但嘴角只是僵硬地牽動了一下,那笑容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勉強,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王秀芬端著熱氣騰騰一大海碗面條出來了,寬厚的面條上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淋著噴香的油潑辣子和蔥花。
“來來來,趁熱吃!媽給你臥了兩個蛋!”她把碗放在陳漢升面前,又麻利地擺好筷子,眼神里全是滿足和慈愛。
“謝謝媽。”陳漢升低聲說,拿起筷子,卻只是撥弄著碗里的面條,并沒有立刻開吃。
他看著眼前裊裊升騰的熱氣,看著父母洋溢著喜悅和質樸關切的、被歲月刻滿風霜的臉龐,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一時間,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冷風聲填補著屋內的寂靜。
這沉默來得突兀,與剛才父母熱情的喧鬧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王秀芬和陳永貴對視了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他寫的劇本,我拍成功了。”沉默了許久的陳漢升,終于說了出來。
“是嘛,等電影上映了,我和你媽到縣里去看去。”陳永貴說道。
“嗯。”陳漢升應了一聲,終于低下頭,挑起幾根面條送進嘴里。面條燙得他微微吸了口氣,但那股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似乎稍稍驅散了點寒意。
王秀芬在一旁看著兒子沉默地吃著,她沒再多問,只是不停地給兒子夾菜,“吃這個臘肉,你爸特意留的,香!”“再吃點雞蛋!”
陳漢升默默地吃著,父母夾什么,他就吃什么,一碗面很快見了底,王秀芬見他放下筷子,立刻起身:“吃飽了沒?媽再給你盛點?”
“飽了,媽,真飽了。”陳漢升按住母親的手。
“那行,喝口熱湯順順。”王秀芬又去拿湯勺。
“爸,媽,你們慢慢吃。”他說著,目光卻不再看父母,而是轉向了灶臺的方向。
他徑直走到碗柜前,打開柜門,從里面拿出一個粗瓷大碗。那碗是家里常用的,盛湯盛菜都用它,碗沿還有一道不顯眼的舊豁口。
他拿著那個空碗,又轉身走到飯桌前。
拿起筷子,動作緩慢將那盤油汪汪的炒雞蛋撥了一半進去,又夾了幾大片肥瘦相間的臘肉,最后,拿起一個白胖的大饅頭,用力掰成兩半,也放進了碗里。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筷子,又從祭臺上拿了幾根香。
一手端著那碗堆得冒尖的熱飯菜,一手捏著那幾炷香,陳漢升轉過身,朝著堂屋門口走去。
走出了院子,來到了家門外。
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院中枯樹的枝椏在風中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嗚咽。
家門口是一條人工挖掘出來的溝渠,溝渠不是很深,但也有兩米。
但現在,這個溝渠早就已經荒廢了,里面甚至看不見任何的水源。
只有底部積著些枯枝敗葉和不知誰家丟棄的破塑料袋,在薄雪覆蓋下顯得灰白而骯臟。
陳漢升走到那條廢棄的溝渠邊,停下了腳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空氣。
小心翼翼地將那碗熱氣騰騰的飯菜,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溝渠邊緣一處相對平整的凍土上。
把香點燃,陳漢升雙膝一彎,沒有絲毫猶豫,咚地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堅硬、覆蓋著薄雪的地面上!膝蓋砸地的悶響,清晰地傳到了屋門口。
父母走了出來,看到這一幕,兩人的眼睛里也流露著悲傷。
但他們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的等待著陳漢升完成這個儀式。
磕了三個響頭之后,陳漢升又坐在了地上,嘀嘀咕咕的聊起了什么,隨后把碗朝著溝渠里一扔。
“約定完成了,以后我可就不在想你了哥們,我要真正的過我自己的生活了,為我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