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楚涵就已經(jīng)被手機吵醒了。
手機在破桌子上震得嗡嗡響，跟抽筋似的。
楚涵掃了一眼屏幕，銀行到賬短信，后面跟著一串零，一千萬整。
“老陳的手腳，真他娘快。”
李強湊過來，眼珠子差點黏屏幕上。
“這…這可是高利貸啊楚總！”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哆嗦。
楚涵沒吭聲，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敲了幾下，調(diào)出個地圖。
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沒啥表情，就是眼神沉，像潭深水。
“打電話。”
楚涵頭也沒抬，“找老皮，小李，燈光錄音場務(wù)，活埋那套原班人馬，一個小時內(nèi)給我回復(fù)。告訴他們，開工，加急，錢管夠。”
“保羅呢？”李強問，“還找他？”
“就他。”楚涵點了點地圖上一個峽谷的標記，“別人演不出那個狀態(tài)。”
李強咽了口唾沫，抓起他那臺破手機就開始狂搖號碼。
倉庫里瞬間被他的大嗓門填滿了：“喂？老皮！是我！李強！楚總新戲！對！就現(xiàn)在！…啥？陪老婆產(chǎn)檢？產(chǎn)個屁！孩子生下來奶粉錢還要不要了？…地點？發(fā)你！趕緊收拾家伙滾過來！…錢？楚總啥時候虧待過兄弟？…行行行，別廢話了！掛了！”
電話那頭的老皮估計正手忙腳亂。
這邊楚涵手指翻飛，鍵盤噼啪作響，屏幕上一個空白文檔，字兒一行行往外蹦，快得像流水。
故事簡單，劇本也好寫。
一個愛作死的家伙，騎個山地車在鳥不拉屎的峽谷里瞎浪，一個跟頭栽下去，胳膊卡石頭縫里了。
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手機？
沒信號。
水？
一滴沒有。
曬三天，人干兒似的，快嗝屁了。
老天爺開眼，下雨了，有水喝了，剛活泛點，發(fā)現(xiàn)不妙，水他媽在山谷里越漲越高！
眼瞅著就要淹過鼻子眼了。
咋辦？等死？
還是…自己把卡死的那條胳膊，給剁了？
劇本寫完，打印出來還帶著熱乎氣兒。
楚涵抓起電話，撥通了保羅的號碼。
保羅放下手里那桶快見底的廉價泡面，油膩膩的塑料叉子還掛在碗沿上。
手機響的時候，他正對著桌上幾張賬單發(fā)呆。
水電費、房租催繳單、還有最大最厚實那張，圣瑪麗醫(yī)院的信封，里面是母親下個月透析費用的通知。
“活埋”的片酬剛把之前的窟窿填上點，轉(zhuǎn)眼又被這些單子吸干了。
他現(xiàn)在就住在哈瓦那街區(qū)一個老舊公寓的單間里，墻皮剝落得厲害，空氣里總有一股子揮不動的霉味混著隔壁廉價外賣的油膩氣。
電話是楚涵打來的。
保羅心臟猛地一跳。
楚涵？
他猶豫了一秒才接起來，聲音有點干：“…楚導(dǎo)？”
“保羅，新戲。”
“小成本，還是一個人撐。劇本發(fā)你郵箱了，現(xiàn)在看。地點在莫哈維那邊的‘響尾蛇峽谷’。明天一早出發(fā)。片酬，五十萬。”
五十萬！
保羅呼吸一窒。
這個數(shù)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腦子里那些沉甸甸的賬單。
夠付母親很久的透析！
還能喘口氣！
他幾乎想都沒想，喉嚨里就擠出個：“好！楚導(dǎo)，我去！”
掛了電話，保羅手還有點抖。
他沖到那臺老掉牙的筆記本電腦前，開機慢得讓人心焦。
郵箱里果然躺著楚涵的郵件。
下載，打開。
劇本名字很簡單。
《127小時》
保羅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看著看著，嘴角就忍不住抽動起來。
峽谷…騎車…跌落…胳膊卡在巨石縫里…暴曬脫水…暴雨…水位上漲…最后…用一把小破刀，自己把胳膊鋸斷逃生…
“呵…”保羅盯著屏幕，他揉了揉眉心，那里因為長時間皺眉已經(jīng)有了淺淺的褶子。
絕望？又是絕望。
他想起拍《活埋》那七天。
冰冷的泥土糊住口鼻的窒息感，黑暗中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聲，還有那根就在頭頂、卻死活不去碰的氧氣管…那種被活埋的恐懼，已經(jīng)像烙印在他心理了。
現(xiàn)在倒好，楚涵又把他往另一個絕境里推。
埋在地下不夠，這回是卡在石頭縫里等著被淹死，還得自己動手卸零件兒！
他拿起桌上一個空了的藥瓶，標簽上是母親的名字。
瓶子輕飄飄的，像他此刻懸著的心。
五十萬塊。
他需要它。
保羅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給楚涵回了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挺用力。
“劇本看了。飾演絕望嘛，有經(jīng)驗了。來吧！楚導(dǎo)，響尾蛇峽谷見。”
響尾蛇峽谷，名字聽著就硌牙。
離洛杉磯小半天車程，開進那片荒原，路就沒了，只有被曬得發(fā)白的車轍印。
空氣滾燙，吸進肺里都帶著沙礫感。
舉目望去，全是焦黃發(fā)紅的巨大巖石，風化的奇形怪狀，像一群沉默的怪獸。
天空藍得發(fā)白，一絲云都沒有，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地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劇組那幾輛破車歪歪扭扭停在谷口。
老皮帶著場務(wù)在卸器材，叮鈴哐啷，聲音在空曠的峽谷里撞來撞去，顯得特別孤單。
小李和燈光組的人在勘測光線，對著幾塊猙獰的巨巖比劃，眉頭擰成疙瘩。
空氣里除了熱浪，就是塵土味兒，干燥得嗆人。
楚涵踩在滾燙的沙礫地上，腳下咯吱作響。
他戴了頂磨得發(fā)白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指著一處巨大的巖石裂縫，聲音被干燥的空氣吸走了些水分：“就那兒。布景。”
那裂縫看著就邪性。
兩片刀削斧劈般的巨巖斜斜地擠在一起，中間留下一條狹窄幽暗的縫隙，最窄的地方，也就勉強塞進一個成年男人的胳膊。
裂縫底部是沖刷堆積的碎石和沙土，離上面得有個五六米深。
陽光只能從裂縫頂端吝嗇地漏進來幾縷，大部分地方都沉在陰冷的暗影里。
“操，這鬼地方…”
李強抹了把汗，汗珠子剛冒出來就被烤干了，留下一道白印子，“楚總，保羅那小子…行不行啊？”
楚涵沒接話。
他看到保羅那輛二手吉普搖搖晃晃地開過來了。
車停穩(wěn)，保羅跳下來。
他比拍《活埋》時更瘦了，臉頰有點凹陷，但眼神很亮，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勁頭。
他穿著件半舊的騎行服，背著個同樣舊的山地自行車頭盔。
“楚導(dǎo)，李哥。”
保羅走過來，聲音有點沙啞，目光掃過那個陰森的裂縫，瞳孔下意識地縮了縮，但很快又穩(wěn)住了。
他把頭盔往地上一放，脫掉騎行服外套，里面是件緊身的速干衣，勾勒出精瘦的身形。
“劇本都清楚了？”楚涵看著他問。
保羅咧咧嘴，那笑容有點苦，又有點狠：“清楚。不就是卡住，曬干，淹死，再把自己胳膊剁了跑路嘛。”
話糙理不糙。
楚涵點點頭，下巴朝裂縫方向一揚：“去試試位置。感覺一下。”
保羅沒廢話，走到裂縫邊緣，探頭往下看了看。
那底下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石頭和塵土的味道。
他抓住旁邊突出的巖石棱角，動作熟練地往下爬。
身手挺利索，看得出來平時是真玩戶外的。
下到裂縫底部，他按照劇本設(shè)定，模擬著騎行的樣子，腳下“不小心”一滑，身體猛地朝那個狹窄的石縫摔去。
他刻意把左臂伸向那道縫隙最窄的卡口位置。
“呃！”一聲悶哼。
保羅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半跪半趴在碎石上，左小臂正好卡在了兩塊巨巖最狹窄的咬合處！
冰冷的巖石觸感瞬間傳來，堅硬，粗糙，帶著地底深處的涼意，死死地硌壓著他的骨頭和皮肉。
他試著往回抽了抽手臂。
紋絲不動。
那兩塊石頭像是長了牙，死死咬住了他。
一股真實的、冰冷的恐慌，順著被卡死的胳膊，蛇一樣瞬間竄上了他的脊背，讓他頭皮一陣發(fā)麻。
這感覺…太真了！
“怎么樣？”楚涵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
保羅仰起頭，裂縫口的光線刺得他瞇起眼。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扯著嗓子喊：“位置正好！楚導(dǎo)，這道具制作的也剛剛好。”
原來那兩塊石頭是3D打印出來的，要是真的還得了？
在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后，拍攝就這麼開始了。
只是這一次，拍攝的時間要長了很多。
因為天氣，光線，補給，各種各樣的原因，在這里拍攝就快不了。
保羅穿著那條磨得發(fā)白的卡其短褲和快看不出顏色的T恤，就“卡”在那個石縫里。
為了模擬被卡住的真實受力，他的左小臂和手腕被特制的、涂了色的柔軟硅膠護具緊緊包裹固定，外面覆蓋上造型逼真的假皮膚，完美地嵌入巖石特制的凹陷卡槽中，視覺效果就是胳膊被巨石生吞了。
他身體的其余部分則暴露在酷熱或冰冷中。
白天，毒日頭當空照，峽谷像個巨大的烤箱。
巖石表面能煎雞蛋。
保羅臉上、脖子上、裸露的胳膊上，汗剛冒出來就蒸發(fā)了，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嘴唇干裂起皮，滲出血絲。
頭發(fā)被汗水浸透，一綹綹貼在額前。
小李他們用大功率燈照著，模擬正午最毒辣的陽光。
保羅瞇著眼，眼神從開始的強裝鎮(zhèn)定，到逐漸渙散、茫然，再到被曬得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痛苦。
他需要演出那種水分被一點點抽干的瀕死感。
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不再是清晰的臺詞，而是一種干涸風箱般的嗬嗬聲。
楚涵就蹲在裂縫邊上，或者站在監(jiān)視器后面。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鏡頭死死鎖住保羅的臉，每一個痛苦的表情，每一次無意識的舔舐干裂嘴唇的動作，每一個眼神里光芒的熄滅過程。
“水…給我點…水…”
保羅呻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