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擺擺手:“所長別這么說,您是組織派來的,咱這兒以后全靠您撐著。剛來不熟?有事兒您直接招呼,我這地頭蛇,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李勝心里咯噔一下。
他清楚得很——這年頭,干部是能隨便派的嗎?
戰場上下來的兵,熬了八年才混個連長。能空降來當所長的,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真背景。沒兩把刷子,褲腰帶都系不住。
“那就多謝李姐了。”他笑著說。
“都是同志,說兩家話干啥?”她笑得像曬了太陽的棉花,軟和,不硌人。
沒過幾分鐘,副所長也推門進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笑得跟貼了張紙條似的:“所長好,我叫孫文才,以后您吩咐,我隨叫隨到。”
李勝掃了他一眼——臉方方正正,像剛從模具里磕出來,可那眼睛,藏了點兒東西。
不服?怕是吧。
可又不敢明說。憋著,像吃了一嘴黃連,吐不出,咽不下。
辦公室里幾個年輕警員,隔三差五往他屋里瞅,眼神怪得很。
去年這位置,一直是孫文才在頂著。大伙兒都覺得,這回鐵定轉正。
結果呢?天上掉下來個“所長”,還是個愣頭青。
可你瞧他穿的那身警服——59年的新款,藏藍、挺括、肩寬腰窄,往那兒一坐,整個人像根拔地而起的松。
幾個女警偷看,耳朵都紅了。
建國后警服換過好幾茬:50年的黃,像老南瓜;58年的藍,是沉甸甸的軍味兒;現在這一身,透著股新中國的精氣神兒。
第一天摸清家底,李勝就惦記上了——婁振華家離這兒,走路不到十分鐘。
上次對方連著請了三回飯,嘴上說“想感謝”,可眼神飄得跟躲貓貓似的。這哪是吃飯?這是遞橄欖枝。
下班,他直接去了。
開門的是婁母,一見這身警服,腿一軟,差點兒跪地上:“哎喲!同志,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李勝笑了:“伯母,您真不記得我啦?我是李勝,小娥那回被車撞,是我背她去的醫院。”
“哎喲我的老天爺!”婁母一拍大腿,“李勝!那個小娃子?你……你咋長這么高了!還穿這身衣服?快進來快進來!振華天天念叨你,盼星星盼月亮,你可算來了!”
屋子一瞧,嚯——二層小樓,紅磚灰瓦,院里還擺著石獅子。屋里頭,明式圈椅、清雕花架、黃花梨柜子,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連茶幾上的茶壺都是老窯口。
李勝心里有數了——這不是普通人家。這叫“資產階級”的排場。
十分鐘后,婁振華一家子風風火火趕回來。
婁母站在樓梯口,扯著嗓子喊:“你可回來了!家里有貴客!”
婁振華一懵:“誰啊?”
“救命恩人!李勝!”
他一個趔趄,三步并兩步沖上樓。
李勝坐在客廳,腿翹著,茶杯擱在膝頭,一身警服壓得整整齊齊,像塊壓艙石。
婁振華一見,嘴張得能吞雞蛋:“科長!您、您怎么……穿這身?!”
李勝笑:“主任,別緊張,我就來串個門。”
婁振華咽了口唾沫:“您……您當所長了?”
“嗯,兼著,東直門派出所。”他頓了頓,“您這,正好歸我管。”
婁振華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的天!這才幾天?你……你這上升的速度,比鐵軌上的火車還快啊!”
他立馬沖廚房喊:“小娥!快!把那盒碧螺春拿出來!最好的!”
李勝擺手:“別整那些,我喝飽了,等會兒還要吃肉。”
婁振華哈哈大笑:“對對對!喝酒!我這兒有窖藏十年的高粱白,夠勁兒!”
半小時后,菜端上桌。
那“保姆”真不是保姆,是婁家遠房的堂姑,跑得腳底冒煙,生怕慢半拍,得罪了這位“所長”。
婁母和婁曉娥在廚房幫忙,鍋碗瓢盆叮當響。
喝第二杯酒,婁振華放下筷子,臉一沉,話里帶了哭腔:
“所長,我這人,這輩子沒求過人。抗戰那會兒,我捐了三輛卡車,三擔金條。后來搞建設,廠里我砸鍋賣鐵支持國家。可現在呢?”
他聲音壓低了:“有人說我投機倒把,說我資本家心里藏著刀。小娥想談個對象,人家一聽她家,連門都不進。我……我這心里,跟塞了鉛塊一樣。”
他抬頭,眼睛紅著,卻還是挺直了腰:“我求您,不是因為您是所長,是因為您不是普通人。您年輕,有膽識,有手段。您……能不能幫我想個法子?不是為我,是為小娥……她還年輕,不該活在別人的眼光里。”
這話一出口,滿屋靜得能聽見酒氣在飄。
李勝心里咯噔一下。
這哪是吃飯?這是把命根子掏出來了。
他從沒想到,一個曾經的資本家,能把話說得這么低聲下氣,像把脊梁骨都折了,只求女兒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這聲“您”,不是恭維,是絕境里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沒說話,默默給婁振華添了杯酒。
酒滿,人未醉。
但心,早就塌了半邊。一時間。
他不知道怎么說好。
看婁振華一臉赤誠,眼眶通紅的樣子,不像說假。
婁曉娥也是一臉低落。
由于資本家成分,連上大學也上不了
即便她的成績再好。
李勝心中嘆了一口氣。
婁振華確實是一個愛國商人,抗戰時捐獻了不少物資。
既然他沒有壞心思,疑幫二下他吧。他想一下,說道:
\"其實,你有一條路可以走,拋掉你身上的包袱,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然后等待時機,再發奮努力干一番事業也未嘗不可。
婁振華聽了,看到李勝肯給意見,心里很激動,一臉然道:“拋掉身上的包袱,對酉通人的生居?\"李勝點點頭道:\"沒錯,您身上的包袱太多了。
婁振華一臉疑惑道:
\"所長,您能不能講具體一點,我還是不怎么明白?\"
\"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在軋鋼廠也不過是閑職而已。
“我畢生的心血都交出去了。
\"我還有什么包袱了呢?\"
李勝心里暗嘆,真是當局者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