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只龍舟遙遙領(lǐng)先，破浪如箭，船頭劈開白練，水花飛濺一丈高。
就在離終點僅剩五十丈時，太子舟尾的鼓點驟然加快，鼓手雙槌翻飛如蝶，將士們應(yīng)聲暴喝，齊齊傾身前壓，槳葉深深切入水中，船身猛地一顫，似要騰空而起。
御林軍旗一振，龍鱗破浪，舟如離弦之箭驟然前沖，與太子舟并駕齊驅(qū)。兩舟間距瞬息縮至半丈，槳影交錯如刃相擊，鼓聲轟鳴震徹河岸。
水面被撕成兩道翻涌白浪，岸上吶喊聲如山崩海裂。
太子舟的領(lǐng)隊咬牙低吼“壓槳！壓槳！”，雙目赤紅如燃，額角青筋暴起；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亦嘶聲擂鼓，戰(zhàn)甲在烈日下泛出冷光。兩舟幾乎并列飛馳，只剩三十丈便抵終點。
鎮(zhèn)北軍的龍舟也發(fā)起了猛攻，船頭鼓點猛然一變，如戰(zhàn)馬嘶鳴，催動槳手爆發(fā)出陣陣怒吼。那舟身如被無形巨手推動，驟然提速，硬生生從側(cè)后方撕開一條水路。老將軍親自執(zhí)槌，每一下都似砸在人心上，舟上士兵滿臉漲紅，咬牙切齒，雙臂筋肉暴起，槳葉翻飛間水霧彌漫。
忽然，太子舟底開始滲水，細微的裂縫在劇烈沖壓中蔓延，水線處裂口漸漸擴大，河水汩汩灌入艙內(nèi)。隊員臉色煞白，慌忙用衣袖去堵，卻無濟于事。
頭領(lǐng)喝一聲“穩(wěn)??！”，抓起腳邊木板卡進裂縫，身體前傾死死壓住。但裂縫仍在擴大，河水洶涌灌入，整個船身開始傾斜，積水已沒至腳踝，槳葉拖沓水浪，速度驟減。
頭領(lǐng)怒吼著指揮眾人停止劃槳，重心壓后，用船槳頂住船舷，合力將船身扶正。隨后用槳把水撥出去。但河水不斷滲入，艙底積水越積越深，龍舟開始下沉。
遠處的觀眾見狀，驚呼聲如潮水般炸開，許多嬪妃掩面不敢再看。衛(wèi)弘宸驀地從看臺上站了起來，雙目死死盯著將要沉沒的龍舟，臉上蒼白。
與此同時，端王舟沖進了御林軍和鎮(zhèn)北軍的中間，在兩舟之間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船身劇烈搖晃失控，船頭撞向鎮(zhèn)北軍，船尾刮向御林軍龍舟側(cè)舷。
在劇烈撞擊下，御林軍有一半人被震入水中，余者拼死穩(wěn)舵，船身傾斜幾乎側(cè)翻。鎮(zhèn)北軍舟首猛地一偏，撞向河岸石基，船頭裂開，將士紛紛落水，拼命自救，驚呼連連。端王舟上的船夫亦被撞擊落水，慘叫與驚呼混作一團。
那些遠遠落后的龍舟見狀，紛紛調(diào)轉(zhuǎn)船頭，或者及時停下，避開了這混亂戰(zhàn)局。
看臺上的嬪妃驚叫四起，絲帕紛飛如雪。官員、貴胄子弟皆立席而望，神色驚惶。成德帝面色鐵青，目光死死鎖在河心亂局，隨后拂袖離座。
衛(wèi)弘睿站起來望著江心紛亂的水面，一張臉陰沉如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
本該歡樂的端午盛會，頃刻化作血色鬧劇。江面浮起斷裂的槳片與飄散的旗幟，落水者在激流中掙扎呼救，殷紅悄然暈開，如蓮綻于血波。御林軍率人沿岸打撈，哭喊聲撕裂喧囂。
……
金鑾殿內(nèi)死寂如淵。
御座之上，成德帝一言不發(fā)，龍袍廣袖垂落，指尖掐入扶手金鱗。
官員們噤若寒蟬，各自垂首屏息。他們都明白，天子震怒不言，便是最深的雷霆。
不知過了多久，成德帝沉聲道：“你們不是能說會道，今日怎的都不說話了？”
下面仍舊一片寂靜，無人敢應(yīng)。
“余尚書，你給大家說說?！?/p>
刑部尚書余湘海出列，袍袖微顫，額角滲汗。“回陛下，當(dāng)時事發(fā)倉促，初步調(diào)查情況是，幾艘龍舟被卷入暗流，致船體失控偏移相撞。有兩人受傷后溺水身亡，三人失蹤。太子舟底已經(jīng)被打撈起來，經(jīng)查實，舟底有鑿痕，確系人為破壞。
“端王、鎮(zhèn)北王和御林軍的龍舟被河水沖走，已派出精銳沿河搜尋，很快將有消息回稟。臣已命人封鎖河道，徹查沿岸蹤跡，涉案太子舟的工匠與監(jiān)造官員盡數(shù)拘押，刑獄司正在審訊?！?/p>
成德帝說道：“端午賽龍舟年年有，偏逢朕親臨，便生此等禍事。各舟競渡本為祈福禳災(zāi)，到頭來祈的什么福？禳的什么災(zāi)？鑿船沉舟，是為了輸贏還是相殘？朕設(shè)節(jié)慶以安民心，而今卻將祥瑞之典釀成血光之災(zāi)。讓百姓如何信服天恩浩蕩？”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怒氣。
“皇上息怒！”百官伏地，聲音整齊劃一。
這時，魏太師的一個門生蘇太然俯首低語：“啟奏陛下，臣有事稟報?！?/p>
“說吧?！?/p>
“臣查明，端王殿下的龍舟在賽前經(jīng)工匠改裝，舟底暗設(shè)機關(guān)艙，里面的螺旋槳在水中能掀起漩渦以干擾他舟行進?！?/p>
成德帝冷冷一笑：“你查明？端王龍舟已被河水沖到下游，你何時查明里面有機關(guān)？”
“回陛下，是工部的工匠徐肅在醉酒后吐露的，那舟就是他改裝的?！?/p>
衛(wèi)弘睿越眾而出，跪地說道：“父皇，絕無此事，請父皇明鑒！蘇太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無中生有構(gòu)陷本王！”
蘇太然臉色蒼白，卻仍強撐鎮(zhèn)定：“臣所言句句屬實！”
成德帝沉聲道：“蘇太然，既然你發(fā)現(xiàn)了端倪，為何不賽前稟明，而是待龍舟傾覆、人命喪生之后才道出？你是在等一場禍事坐實，好趁機攀咬皇子？”
蘇太然立馬磕頭：“臣……臣當(dāng)時聽聞下屬稟報，只當(dāng)是那個工匠酒后胡說，并不敢信。但昨日事發(fā)時，觀望河中端王舟穿過其他兩舟造成傾覆，才驚覺其言非虛，特在今日朝會上緊急奏報，懇請陛下明察?！?/p>
成德帝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蘇太然，隨即起身踱步至殿心，“工匠的酒后醉語豈足為憑？你既然懷疑端王舞弊，為何不查真憑實據(jù)？”
蘇太然額頭伏地：“臣已命人追查徐肅，但他已隱匿蹤跡。臣已將此事稟告刑獄司，刑獄司正在全力緝拿。只要找到這個工匠，或者尋回端王的龍舟，真相自會大白于天下?！?/p>
成德帝冷冷道：“一介工匠，說藏就藏，當(dāng)真巧得很?！?/p>
另一名官員說道：“陛下，蘇大人忠心為國，所奏之事雖出意外，但龍舟改裝之事若屬實，牽連甚大，不得不報?！?/p>
蘇太然抬起頭：“陛下，臣雖然遲疑在先，但事發(fā)之后不敢再隱瞞，唯愿以死謝罪，以全忠節(jié)?！?/p>
“這么說來，你們倒是忠臣？”
蘇太然二人叩首齊聲：“臣等一心為陛下分憂，為朝綱肅清，縱死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