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華沒有打開那些箱子。
他徑直走到房間最里面,那里靠墻立著一個定制的多層博古架。
架子是上好的紅木,做工精細,每層都鋪著深紅色的絨布。
架上擺的是玉。
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玉器。
玉佛,玉觀音,玉貔貅,玉白菜,玉如意……
在燈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瑩光。
陳國華的目光掃過這些玉器,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弧度。
這是他的癖好,也是他的“投資”。
每完成一筆“轉介”,收到“捐助”后,他都會拿出一部分錢,去相熟的玉器店挑一件上好的玉器。
玉器保值,不易損壞,而且……干凈。
不像福利院,總是帶充滿食堂的油煙味,還有洗不掉的窮酸氣。
玉是冰涼的,純凈的,高貴的。
撫摸玉器光滑的表面,能讓他感到自已脫離了那些骯臟和低賤,觸摸到某種更“高級”的存在。
陳國華伸手,從架上取下一尊巴掌大小的翡翠觀音。
雕工精細,觀音面容慈和,衣袂飄逸,通體翠綠,水頭很足。
這是他三年前買的,花了二十八萬。
用的是“張朵朵”那筆“捐助”的一部分。
他記得那天從玉器店出來,陽光很好,他把裝著觀音的錦盒抱在懷里,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至于張朵朵后來怎么樣了……
不重要。
底層孩子的命運,從來不由他們自已掌控。
能被選中,進入“特殊計劃”,是他們的“福氣”。
就算結局不好,那也是命。
陳國華把觀音放回架上,又拿起旁邊一個白玉鎮紙。
鎮紙是長方形的,素面,沒有任何雕刻,但玉質極好,白如凝脂,觸手溫潤。
這是他最早買的一件,用的是“林小雨”那筆錢里的五萬塊。
林小雨……
陳國華的眼神暗了暗。
那是第一個。
七年前,他剛當上福利院院長不到半年。
福利院條件差,經費短缺,孩子們的伙食差,衣服都是捐贈的舊衣服,洗得發白。
他去找上級部門申請經費,對方打著官腔,說財政緊張,讓他自已想辦法。
“想辦法”?
陳國華當時三十九歲,在體制內混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撈到這個有點實權的職位,不想就這么灰溜溜地混下去。
他需要錢,需要關系,需要往上爬的資本。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次飯局上,他認識了方世榮。
那時方世榮已經是龍城有名的慈善家,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態度和藹可親。
飯局散后,方世榮單獨留下他,給他倒了杯茶。
“陳院長,福利院不容易啊。”方世榮感嘆,“那么多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學,光靠那點撥款,確實捉襟見肘。”
陳國華苦笑:“誰說不是呢,方會長。我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方世榮點點頭,話鋒一轉:“我這邊呢,倒是有一個‘特殊人才培養計劃’,專門資助一些有潛力的孩子,送他們去更好的學校,接受更優質的教育。”
他頓了頓,看著陳國華:“只是這個計劃對孩子的資質有些特殊要求,需要做一些身體檢查。陳院長那邊,如果有符合條件的孩子,可以推薦過來。每推薦一個,我們基金會都會給福利院一筆捐助,改善其他孩子的生活條件。”
方世榮說完,拿起茶杯,慢慢喝著,不再說話。
陳國華心臟狂跳。
他聽懂了話里的意思。
“特殊要求”、“身體檢查”、“捐助”。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他隱約明白,但不敢細想的可能性。
他沉默了很久。
方世榮也不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夜色深沉。
最后,陳國華啞著嗓子問:“……多少錢?”
方世榮笑了,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
“五萬?”
“五十萬。”方世榮說,“現金。另外,我個人再送你一件小禮物。”
陳國華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十萬。
他當時一年的工資還不到四萬。
五十萬,夠他把福利院翻修一遍,夠他打通很多關系,夠他……
“當然,這是第一次合作的價格。”方世榮補充,“如果孩子特別‘符合要求’,價格還可以談。”
陳國華低下頭,看著自已微微顫抖的手。
他想起了福利院里那些孩子。
瘦小的,黝黑的,眼神怯懦的。
他們的人生,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
貧窮,卑微,看不到希望。
如果……如果能用其中一個孩子,換取其他孩子更好的生活,換取他自已的前程……
這算不算……一件好事?
陳國華這樣告訴自已。
他抬起頭,對方世榮說:“我……考慮一下。”
方世榮點點頭,遞給他一張名片:“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三天后,陳國華撥通了那個號碼。
他選中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林小雨。
八歲,父母車禍雙亡,在福利院待了兩年。
女孩很安靜,不怎么說話,但眼睛很亮,皮膚有種異于常人的白皙。
陳國華帶她去市里做了所謂的“體檢”。
抽了很多血,做了很多奇怪的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方世榮親自給他打電話,語氣很興奮:“陳院長,這個孩子非常好!非常符合要求!價格我們可以給到八十萬!”
八十萬。
陳國華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汗。
他答應了。
轉介手續辦得很快。
方世榮派人送來一個文件袋,里面是“特殊人才培養計劃”的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自愿放棄監護權的聲明,需要陳國華以福利院法定監護人的身份簽字。
聲明上的條款寫得很模糊,但大意是:孩子參與計劃后,一切事務由基金會全權負責,福利院不得再過問。
陳國華拿著筆,手抖得厲害。
他眼前閃過林小雨的臉。
女孩臨走前那天晚上,似乎預感到了什么,抱著他的腿不肯放手,小聲說:“院長伯伯,我不想走……”
陳國華蹲下身,摸著她的頭,聲音干澀:“小雨乖,去了那邊有更好的學校,更好的老師,以后會有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