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朝廷大營的號角就響了。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涌來。
昨夜短暫的寧靜仿佛一場夢,夢醒了,血戰繼續。
“主公,您一夜沒睡,去歇會兒吧?!绷治陌貏竦馈?/p>
謝青山搖搖頭:“睡不著?!?/p>
他看向城墻上疲憊的士兵們。昨晚死了三千,重傷兩千,能戰者還有三萬五千。箭矢消耗過半,滾石檑木所剩無幾。
今天,會更難。
“主公!”楊振武沖上城樓,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好消息!”
謝青山一愣:“什么好消息?”
“周明軒、吳子涵、鄭遠他們回來了!”楊振武激動道,“昨晚連夜趕路,四萬人馬已經到城外二十里,正在休整!”
謝青山眼睛一亮。
四萬人!
當初他在北、南兩條道各部署了一萬人,加上各處關隘的兩萬守軍,總共四萬。原以為朝廷會分兵進攻,沒想到對方集中兵力打山陽,這四萬人就成了機動力量。
“讓他們先休整兩個時辰?!敝x青山道,“然后從側翼襲擾敵軍,不要硬拼,牽制為主?!?/p>
“是!”
楊振武轉身去傳令。
謝青山心中稍定,但很快又提了起來。
四萬人來了,草原那邊呢?
阿魯臺的十萬騎兵,現在怎么樣了?
辰時,攻城開始。
這一次,朝廷的攻勢比昨天更加兇猛。
云梯如林,撞車如潮,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墻上,涼州軍拼死抵抗。
滾石砸下去,檑木推下去,熱油澆下去,敵人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涌上來。
楊振武的刀砍卷了口,搶過一把敵人的刀繼續砍。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只能用手勢指揮。
王虎帶著青鋒營在城墻上飛奔,哪里危急就沖向哪里。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已的。
謝青山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被箭射中,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往城下扔石頭。
他看見一個小隊長渾身浴血,刀斷了,用拳頭砸,用牙咬,最后抱著一個敵人滾下城墻。
他看見青鋒營的一個士兵,被三把刀同時刺中,倒下之前,還死死抱住一個敵人的腿,讓戰友有機會補刀。
每一個倒下的人,都在用命,守護這座城。
“主公!”林文柏沖過來,臉色慘白,“你看那邊!”
謝青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朝廷大營的后方,一支新的軍隊正在集結。
那些人盔甲鮮明,隊列整齊,戰旗獵獵,與前面那些雜牌軍截然不同。
精銳。
朝廷真正的精銳,終于要上了。
謝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午時,精銳開始攻城。
謝青山終于明白,什么叫“周屠夫”。
那些精銳士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攀爬云梯的速度比雜牌軍快一倍。
他們手持盾牌,擋住城上的箭矢;他們身披鐵甲,滾石砸上去只是踉蹌一下。
第一批精銳沖上城墻。
楊振武帶著人堵上去,雙方在城墻上展開慘烈的白刃戰。刀光劍影,喊殺震天,鮮血順著城墻流下來,染紅了墻磚。
謝青山拔出劍,就要沖上去。
“主公!”林文柏死死拉住他,“您不能去!”
謝青山甩開他的手:“我為什么不能去?我的兵在拼命,我在后面看著?”
“您是主帥!您死了,涼州就完了!”
謝青山看著林文柏,一字一句道:“主帥死了,還有副帥。涼州完了,還有草原。可我的兵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p>
他轉身,沖向城墻。
林文柏愣了一瞬,也跟著沖了上去。
謝青山從未想過,自已有一天會親手殺人。
他沖上城墻時,正好看見一個朝廷士兵舉刀砍向一個涼州兵的后背。
他沒有猶豫,一劍刺過去,正中那士兵的肋下。
士兵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謝青山看著劍上的血,愣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之前都是傷人。
沒有想象中的惡心,沒有想象中的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空洞,像是心被掏走了一塊。
“主公小心!”
王虎沖過來,一刀砍翻一個撲向謝青山的敵人。
謝青山回過神,握緊劍,繼續往前沖。
他在城墻上殺了一個時辰。
殺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只記得劍砍卷了,換了一把;又卷了,再換一把。
到最后,他已經分不清哪把是自已的,哪把是撿來的。
他只知道,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城墻上的敵人越來越多。
“主公!”楊振武渾身浴血,踉蹌著沖過來,“南城墻失守了!”
謝青山腦子一片空白。
南城墻失守?
那山陽城就……
“主公!”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周明軒,“我們的援軍到了!”
謝青山看向城外。
只見朝廷大軍的側翼,突然殺出一支人馬。旗號鮮明,正是涼州軍的旗幟,周明軒、吳子涵、鄭遠帶著四萬人,從側翼發起了攻擊。
朝廷軍隊陣腳大亂,攻城的勢頭頓時一滯。
“好!”楊振武嘶啞著嗓子,“打得好!”
謝青山卻沒有高興。
他看向西邊。
草原的方向。
那里,阿魯臺的十萬騎兵,還沒有消息。
傍晚,攻城暫緩。
朝廷軍隊退后三里,重新扎營。側翼被襲擾,精銳死傷慘重,他們需要休整。
謝青山坐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的敵營。
一天下來,涼州軍又死傷五千。能戰者,只剩三萬。
援軍四萬剛到,但長途奔襲,也需要休整。
總共七萬人,對朝廷剩下的……他算了算,至少還有十八萬。
一比二點五。
而且精銳還沒打完。
“主公?!蓖趸⒆哌^來,遞給他一個水囊。
謝青山接過,喝了一口。
“草原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王虎搖頭:“還沒有。派出去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p>
謝青山心中一沉。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要么是斥候被截殺了,要么是草原那邊出事了,要么……兩者都有。
他想起那五萬朝廷大軍。那可是精銳,專門去阻擋草原騎兵的。阿魯臺能贏嗎?
就算能贏,要打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
山陽城,能撐十天嗎?
夜深了,議事廳里燈火通明。
楊振武、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王虎、趙文遠,全部到齊。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眼睛卻都亮著。
謝青山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都還活著,挺好。”
眾人一愣,隨即苦笑。
楊振武道:“主公,今天要不是周師兄他們及時趕到,咱們就真懸了?!?/p>
周明軒搖頭:“我們也是僥幸。朝廷沒分兵,我們才能順利趕回來。要是他們分兵去打咱們,恐怕……”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運氣。
今天是運氣。
明天呢?
后天呢?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草原那邊,還沒有消息?!?/p>
眾人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林文柏道:“主公,如果草原騎兵被牽制住,咱們就只能靠自已了。”
楊振武道:“靠自已就靠自已!七萬人,守城,夠他們喝一壺的!”
謝青山搖頭:“守不住?!?/p>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你們看,朝廷今天派精銳攻城,只是試探。他們真正的主力,還沒動。明天,后天,他們會一波一波地攻,直到把我們耗光?!?/p>
他指著輿圖上的山陽城:“這座城,最多能守五天。五天之后,彈盡了。”
眾人沉默。
謝青山轉身,看著他們。
“所以,我們必須在五天內,想辦法破局。”
楊振武問:“怎么破?”
謝青山看著輿圖,目光落在朝廷大營的位置上。
“斬首。”
“斬首?”眾人一愣。
謝青山指著朝廷大營:“周雄的中軍大帳,在這里。東邊是精銳營地,西邊是雜牌軍,北邊是糧草輜重。守衛最森嚴的,是中軍?!?/p>
楊振武道:“主公的意思是……刺殺周雄?”
謝青山點頭:“周雄一死,朝廷大軍群龍無首,至少要亂三天。三天時間,足夠草原騎兵突破封鎖,也足夠我們喘口氣。”
王虎眼睛一亮:“我帶青鋒營去!”
謝青山搖頭:“青鋒營不行。目標太大,還沒靠近就會被發現。”
他看向王虎:“要選最精銳的幾個人,化妝成朝廷士兵,混進去。”
王虎想了想:“十個人,不能再多?!?/p>
“夠嗎?”
“夠?!蓖趸⒌?,“殺一個周雄,十個人足夠。關鍵是能不能混進去?!?/p>
謝青山道:“明天攻城的時候,會有混戰。你們趁亂換上朝廷士兵的衣裳,混進潰兵里,跟著他們一起退。到了營里,找機會動手?!?/p>
王虎點頭:“明白。”
楊振武皺眉:“主公,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們被發現……”
謝青山打斷他:“不冒險,就得等死。”
他看著王虎,鄭重道:“王虎,你記住,事成最好,不成也要活著回來。”
王虎單膝跪地:“主公放心,王虎一定完成任務?!?/p>
深夜,謝青山回到后院。
許家小院里,燈火還亮著。胡氏在灶間忙活,李芝芝在縫衣裳,仿佛外面的血戰,與這個小院無關。
許承志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哥哥!你回來了!”
謝青山摸摸他的頭:“怎么還不睡?”
“等你。”許承志仰著小臉,“奶奶說,打仗的人回來了,要吃飯?!?/p>
胡氏端著碗從灶間出來,遞給謝青山:“餓了吧?快吃?!?/p>
謝青山接過碗,是一碗熱騰騰的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他忽然眼眶發熱。
外面在打仗,死那么多人,這座小院還能這么溫暖。
是因為有人用命在守。
“奶奶。”他輕聲道。
胡氏看著他:“嗯?”
謝青山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胡氏拍拍他的手:“別說了,吃吧。”
謝青山低頭吃面。
許大倉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道:“今天打得狠?!?/p>
謝青山點點頭。
許大倉道:“明天會更狠。”
謝青山又點點頭。
許大倉看著他,道:“承宗,爹明天跟你去城墻上,上陣父子兵?!?/p>
謝青山想拒絕,但看著父親的眼睛,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那雙眼睛里,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種奇怪的光。
那是父親看著兒子時,才會有的光。
“好?!彼p聲道。
許大倉點點頭,繼續劈柴。
謝青山吃完面,把碗放回灶間。
經過許二壯的房間時,他聽見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二哥,外面在打仗,你怕不怕?”
“怕什么?外邊的人在幫我們守住涼州,守住家!柳兒,不久我也要上戰場,和大家共同抗敵?!?/p>
“二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
謝青山停住腳步。
柳兒的聲音,聽起來那么溫柔,那么關切。
可他卻想起林文柏的話。
“知道那條舊道的人,除了咱們幾個,就只有許家的人?!?/p>
會是柳兒嗎?
他希望不是。
可如果不是,那會是誰?
謝青山回到城樓時,天快亮了。
楊振武正在打盹,見他來了,連忙站起來。
“主公,您怎么又來了?”
謝青山沒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的敵營。
“楊將軍?!?/p>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涼州守不住了,你會怎么辦?”
楊振武一愣,隨即道:“主公,您這是什么話?涼州怎么會守不???”
謝青山道:“我說如果。”
楊振武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末將就戰死在這兒。”
“不后悔?”
“不后悔?!睏钫裎涞溃澳⑦@輩子,能跟著主公打這些仗,值了。”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也不后悔。”
他轉過身,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今天,會很慘烈?!?/p>
楊振武點頭:“末將知道。”
謝青山道:“告訴兄弟們,撐住。草原騎兵一定會來?!?/p>
楊振武問:“主公怎么知道?”
謝青山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方。
草原的方向。
阿魯臺,我相信你。
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