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李煥眼中寒芒驟現,聲如金鐵交鳴,道:
“殺!一個不留!正好借他們項上頭顱,震一震對岸那些楚人——”
隨著李煥命令既下,秦軍應聲結陣。
“風!風!風!”
三呼之后,黑色軍陣如烏云蔽日,又似鐵流奔涌,徑直沖向那群驚慌失措的潰兵。
甲胄碰撞之聲、腳步聲、馬蹄聲匯成一股駭人的聲浪,驚起了蘆葦叢中棲息的水鳥,撲棱著翅膀竄入高空。
韓軍見狀魂飛魄散,根本無力組織抵抗。有人試圖舉起長戈,有人慌亂地尋找掩體,更多人則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
頃刻間,他們便被秦軍沖得四分五裂。這場廝殺,幾乎從一開始便注定了結局。
秦卒默然揮戈,步步追殺。他們三人成組,五人成隊,彼此掩護,刀戈起落間極具章法。
鮮血噴涌而出,在枯黃的草地上凝結成深紅色的冰晶,哀嚎之聲不絕于天。
有幾名韓軍武者勉力運轉微薄真氣意圖反抗,劍鋒上泛起黯淡光芒,卻轉眼便被煞氣貫連、配合默契的秦軍吞沒,終是亂刀加身、尸骨無存。
不過一刻,戰聲漸息,五百潰兵盡數伏誅,無一人走脫。
河灘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尸體,有些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手指深深摳入泥中。
秦軍士卒默然打掃戰場,割首記功,又將尸身盡數拋入洧水。
河水被染成暗紅,順流而下,腥氣彌漫空中,與深秋的枯草氣息混合成一種怪異的氣味。
一些年輕士兵動作略顯滯澀,但很快在老兵的瞪視下繼續動作。
隨后,李煥策馬臨岸,目光如刀,冷冷瞥向對岸隱約可見的楚國哨塔。
他注意到塔上有反光閃爍,知道楚軍正在觀察這邊的一舉一動。
他故意下令將繳獲的韓軍旗幟與數百首級堆疊岸邊,筑起一座猙獰京觀——如同大秦兵鋒所向的無言宣告。
京觀最頂端,一面殘破的韓旗被刻意豎起,在秋風中無力地飄動。
而這消息,也很快通過各路探馬與快騎,傳回宛城,并抵達秦軍主力大營。
探馬背插三面紅色小旗,表示急報,馬蹄踏過鋪滿落葉的小道,驚起幾只正在覓食的烏鴉。
沿途村莊大多門戶緊閉,只有幾縷孤煙從煙囪中升起,在秋日中顯得格外凄涼。
“報——楊樛將軍已掃清西向通道,連破十七處哨卡,斬敵數百,魯陽關守將請降!”
傳令兵沖入大營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急促。
“報——王離將軍連克博望、西鄂,俘縣令以下官吏十七人,收降卒八百,繳獲糧草軍資無數!”
又一名信使飛馳而至,臉上帶著興奮之色。
“報——李煥將軍于洧水全殲韓軍潰兵一部,筑京觀震懾楚魏,東南一帶已無成建制韓軍!”
第三道捷報接踵而至,營中各級將領相視而笑。
捷報頻傳,大營之中士氣如虹。炊煙裊裊升起,今日的飯食似乎都比往日溫熱可口。
士兵們圍坐在一起擦拭兵器,偶爾交談幾句,臉上帶著輕松的表情。
軍帳中,幾位裨將正在沙盤前推演下一步進攻路線,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三軍振奮,喝聲震天!
與此相對,宛城之內卻是一片死寂。
城墻上的韓軍守兵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外連綿的秦軍營寨,寒風中不禁裹緊了單薄的戰袍。
城中街道空空蕩蕩,只有偶爾一隊巡邏兵快步走過。
商鋪大門緊閉,民居窗戶也都用木板釘死,整座城市如同窒息一般。
偶爾從某處小巷傳來孩童的哭聲,但很快就被大人捂住。
氛圍日益凝重,連秋日慣有的鴉鳴都似乎格外凄厲。
李信走出帥帳,遠眺宛城方向。
他身披玄色戰袍,腰佩長劍,目光如炬。殺伐之聲隱隱從城墻一線傳來,那是秦軍正在試探性進攻,箭矢破空之聲與偶爾的撞擊聲。
而他身后,那幅巨大的南陽地圖之上,代表秦軍的黑色旗幟正以宛城為核心,如墨漬潑染,迅速蔓延覆蓋整片韓地。
每面小旗的移動,都代表著又一處城邑落入大秦掌控。
他嘴角終是微微揚起,露出一抹凜然之笑。
韓國南陽之地——其城邑、土地、人口、糧倉,正被大秦一口一口,吞納入腹。
這個過程殘酷卻有序,如同天地間最自然的法則——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
與此同時,在宜陽。
秦軍大營連綿數里,依山勢起伏,如黑龍盤踞。
營帳之間,炊煙裊裊升起,與肅殺之氣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營地上空,將那些幾乎凝成實質的軍陣煞氣染上一層金邊,仿佛蟄伏的兇獸,低沉地咆哮,壓迫著所有人的心神。
遠處,宜陽城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城墻上的韓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與秦營的肅穆形成鮮明對比。
營內士卒們結束了一日的操練,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低聲交談著瑣事,或是擦拭著手中的兵器。
刀劍碰撞的清脆聲偶爾響起,夾雜著戰馬的嘶鳴和遠處巡營隊伍的腳步聲,構成一幅戰地日常的圖景。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混合著炊煙的焦香,讓人在緊張中尋得一絲喘息。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王騰端坐于主位,面前攤開著一卷密報,眉頭微蹙,似在沉思。
帳內數員裨將和幕僚分列兩側,或站或坐,氣氛不錯。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帳內的寧靜。
“報——!”
一名士卒幾乎是踉蹌著沖入大帳,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亢奮,卻難掩疲憊。
帳內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燭火搖曳,映照出他臉上混雜的汗水與塵土。
“稟將軍,南陽密報,韓國南陽郡已經被李、樊兩位將軍所率大軍占據大半,宛城郡守張平率兩萬大軍,據城死守!
李信將軍輕騎已切斷宛城與外部聯系,只要拿下宛城,南陽全境就完整屬于我們大秦。”
王騰聞言,不由露出一絲笑意。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密報,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見他們臉上皆露出振奮之色,心中亦是一松。
“知道了,讓李信他們盡快攻破宛城,早日拿下宛城!”
“諾!”
親衛領命,迅速退出大帳,腳步聲漸行漸遠。
此時,桓齮抱拳出列,聲音洪亮如鐘,說道:
“王將軍,既然南陽將定,吾等是否能夠全力攻破宜陽。
吾請命,今夜便率一萬人馬攻城,必一鼓作氣,拿下此城!”
桓齮身形魁梧,甲胄在燭光下閃著寒光,眼中燃燒著戰意的火焰。
他話音未落,帳內已有數將頷首附和,顯然被他的氣勢所感染。
王騰抬起頭,說道:
“將軍勇武可嘉,不過稍安勿躁!”
王騰站起身,走到帳中一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山川城池栩栩如生,宛城周圍已插滿了黑色小旗,象征秦軍的控制范圍。
他伸手指向宛城的位置,指尖輕點,仿佛在觸摸戰局的脈絡。
“張平乃宛城郡守,出身世家,個人武勇與統兵之能皆不可小覷。
他據城而守,李將軍和樊將軍兩人想要拿下,可能還需要不少時間。”
他話音一頓,目光轉向桓齮,繼續說道:
“故而還需要桓將軍拖延一些時間?!?/p>
桓齮微微頷首,眼中的戰意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宜陽韓軍主將韓鳶是個人物,以城內四萬大軍守城,整整磨掉了秦軍上萬精銳士卒。
每次秦軍取得一些成果,韓鳶總能將他們逼回城下,即便是桓齮和王騰聯手攻城,也難以突破其防線。
若要強攻宜陽,恐怕需付出數萬士卒的代價,這是他不愿看到的。
王騰回到主位,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心中思緒翻涌。
他知道,此戰的關鍵在于時間,若能拖延至南陽全定,秦軍便可全力應對宜陽,屆時勝算將大增。
然而,韓鳶絕非易與之輩,必會趁機反撲。這場博弈,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而桓齮默默退回隊列中,目光掃過沙盤上的宜陽城,心中暗自盤算著下一步的戰術。
………………
韓國新鄭,韓王宮。
韓王安,手中緊緊攥著一份來自前線的緊急軍報,絹帛幾乎被他揉爛。
“南陽竟已大半淪于秦賊之手,張平他也退守宛城了!諸位愛卿該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分立兩班的文武大臣,問道。
文官班列之首,相國張開地率先出列,深深一揖,說道:
“大王!秦軍兵鋒銳利,遠超預估!然宜陽乃我國根基,宛城也是重鎮,萬不可再失,張平雖暫困孤城,仍浴血奮戰,為國守土!
老臣懇請大王,即刻發新鄭禁軍精銳,火速馳援宛城,與張平里應外合,或可擊退秦軍偏師,保住南陽!”
他的話音未落,武將班列中,姬無夜斜跨一步,睥睨著張開地,粗聲道:
“發兵救援?說得輕巧!你可知秦軍主力此刻正猛攻宜陽,王騰親自坐鎮,攻勢如潮,宜陽若失,新鄭門戶洞開,屆時新鄭陷入烽火之下,才是滅頂之災!”
他轉向韓王安,抱拳道:
“大王,秦人狡詐,用兵向來虛實難測。攻擊宜陽的,不過是偏師,目的就是為了誘使我新鄭守軍分兵救援,他們好在半路設伏,或者趁新鄭空虛,直撲國都!”
“屆時,援軍被殲,新鄭危殆,韓國頃刻便有傾覆之禍,臣以為,當下首要之務,乃是固守新鄭,確保國都萬全。
同時,速派使者,向魏、楚催促求援,只要魏、楚大軍一動,秦軍必退!”
“姬無夜!你!”
張開地氣得胡須發抖,指著姬無夜,說道:
“你這是擁兵自重,坐視國土淪喪!宛城若失,南陽盡喪,韓國賦稅折損,屆時,魏楚援軍未至,我國已元氣大傷!
而且吾等可派精騎疾行,不與秦軍糾纏,直入宛城,增強守城力量,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姬無夜嗤笑一聲,滿是嘲諷,說道:
“張相國以為秦軍是泥塑木雕?誰能保證,秦軍主力真的全在宜陽?
若是疑兵之計呢?本將軍肩負守衛新鄭重任,絕不能冒此險!”
“你這是怯戰!”
張開地身后,一名年輕些的文官忍不住出聲斥責。
“放肆!”
姬無夜眼中兇光一閃,一股強大的氣勢陡然爆發。
那文官頓時臉色煞白,踉蹌后退,幾乎癱軟在地。
“朝堂之上,豈容你信口雌黃!”
姬無夜聲如雷霆,說道:
“本將軍一生為韓國浴血奮戰,豈容你黃口小兒污蔑怯戰?
我所思所想,皆為韓國社稷!倒是你們這些文人,動動嘴皮子就要將國之精銳送入死地,是何居心!”
朝堂之上,支持姬無夜的將領和部分大臣紛紛出聲附和。
“大將軍所言極是!”
“新鄭安危重于一切!”
“相國之言,太過冒險!”
而支持張開地一派的臣子則據理力爭,聲音卻明顯被姬無夜一方的氣勢所壓制。
“豈能坐視國土淪喪!”
“宛城一失,南陽人心盡失啊大王!”
雙方唇槍舌劍,爭吵不休,聲音越來越高,卻毫無實質內容,完全變成了派系之間的攻訐和意氣之爭。
韓王安看著下面吵成一團的臣子,半天說不出一句決斷的話來。
“父王!”
此時,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卻奇異地穿透了朝堂的喧囂,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大殿角落,韓非微微躬身。
聞言,韓王安連忙道:
“老九,你有何見解?”
姬無夜冷哼一聲,斜眼看著韓非,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陰鷙。
張開地也暫時停止了爭論,望向韓非,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
韓非緩步走到殿中,先是向韓王安行了一禮,然后目光平靜地掃過爭吵的雙方,緩緩開口:
“相國憂國憂民,欲保全國土,其心可鑒。大將軍老成持重,以國都安危為念,亦是無錯?!?/p>
“然,當下之爭,并非是否救援,而是如何以最小代價,換取韓國最大生機之策?!?/p>
“九公子有何高見?”
姬無夜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