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驁抬起頭,雖年事已高,但大宗師級武者的銳利并未減退分毫。
他放下長劍,仔細打量了一番蒙毅的神情,緩緩道:
“宮中召見,可是讓你出使韓國?”
蒙鶩雖已不過問具體政務,但對局勢的嗅覺依舊敏銳。
蒙毅深吸一口氣,將今日章臺宮面見嬴羽,受命出使韓國。
以及嬴羽的種種安排和深意,原原本本,仔細地說與蒙驁聽。
包括那封出咸陽后才能觀看的密詔,以及那明里暗里五百五十人的龐大力量。
蒙驁靜靜地聽著,花白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案幾。
直到蒙毅全部說完,書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好大的手筆!”
半響,蒙驁才緩緩開口,道:
“王上這是要以你為楔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看向蒙毅,目光變得無比嚴肅,說道:
“毅兒,此行事關重大,遠超尋常邦交斡旋,你可知其中兇險?”
“孫兒明白,此次前往新鄭,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六國耳目眾多。”
“不止于此。”
蒙驁搖頭,說道:
“你明為使臣,實則為間,統領如此龐大的力量,一旦行事不密,或被韓人察覺。
或遭他國勢力狙擊,頃刻間便是殺身之禍。
即便成功,你往后常駐新鄭,便是置身于風暴之中,日夜皆需如履薄冰。”
他頓了頓,繼續沉聲道:
“有幾件事,你須謹記于心。”
“第一,持重。你代表大秦顏面,明面上一切舉動,需合乎禮法,占盡道理。
縱有雷霆手段,亦需裹以王道外衣。
與韓王及諸臣交涉,不卑不亢,勿墮國威。”
“第二,藏鋒。章邯與黑冰臺乃利刃,然利刃不可輕出。
暗地里的動作,務求隱秘、精準、致命。
非到萬不得已,或得王上密令,不可輕易暴露全部實力。
對你而言,最大的優勢是你的身份帶來的便利與信息的暢通。”
“第三,辨勢。新鄭局勢錯綜復雜,姬無夜的夜幕,六國的滲透,乃至諸子百家可能的滲透。
你需要快速厘清各方關系,分化瓦解。
兩位博士要善用其才,他們將是你明面上了解韓國的窗口。”
“第四,亦是重中之重,自保。”
蒙驁的目光中透出深深的關切,說道:
“你修為雖至先天,但在高手如云的新鄭,并非萬全。
遇事不可一味逞強,要相信章邯及其麾下的判斷。
活著,才能完成王命。蒙家…等你回來。”
聞言,蒙毅重重點頭,說道:
“祖父教誨,孫兒字字銘記。
必當時刻謹記持重、藏鋒、辨勢、自保,不負王命,不負蒙氏之名。”
蒙驁欣慰地點點頭,從案幾下取出一件薄如蟬翼的銀色軟甲,遞了過去,說道:
“此乃早年所得軟甲,宗師之下全力一擊或可抵擋一二,貼身穿著,以防不測。”
蒙毅接過軟甲,觸手微涼,心中卻暖流涌動。
“去吧!”
蒙驁揮揮手,重新拿起那柄長劍,遞給蒙毅,說道:
“大秦東出,勢不可擋。
你此行,讓新鄭,讓天下,都好好看看我大秦兒郎的風采!”
蒙毅再次深深一拜,退出書房。
………………
翌日,咸陽東門。
晨光熹微,城門初開,一股肅殺之氣已然彌漫開來。
東門外,一支規模龐大、結構分明的人馬已然集結完畢,鴉雀無聲,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勢。
最前面的是五十名黑冰臺銳士,人人黑袍黑甲,面帶玄鐵覆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眸。
他們跨坐在肩高體健的北地良駒之上,戰馬噴吐著灼熱的白氣,馬蹄包裹著軟布,雖不安地刨動地面,卻幾乎不發出雜音。
這些人身形挺拔,氣息沉凝,個體修為皆在后天巔峰,小隊長更是先天好手。
他們以某種玄妙的陣型肅立,氣息隱隱相連,仿佛一頭蟄伏的兇獸,隨時能爆發出撕裂宗師的力量。
而為首的章邯,同樣黑甲覆面,但其身上那股與周圍環境交融又卓然其上的宗師氣息,即便隔著面具也無法完全掩蓋。
而在他們后面,是三十名身著隆重黑色禮袍、手持玄鳥旌節與符牌的大秦儀仗人員。
他們排列整齊,面色肅穆,代表著大秦的威儀與禮制,是使團明面上的臉面。
后方是兩輛軒車,車旁站著兩名年約四旬的博士官。
他們身著深衣,頭戴進賢冠,面容儒雅卻目光銳利,他們精通律法、外交辭令與韓國情勢。
身旁是十名年輕的書吏,攜帶著書箱、帛卷、測量工具,負責記錄行程、會談內容與勘察地理。
更后方,是規模不小的后勤輜重隊伍。
百余人的輔兵護衛著二十余輛輜重車,車上滿載著糧食、清水、帳篷,以及必要的軍械替換物資。
這些輔兵雖非黑冰臺那般精銳,卻也皆是挑選出的健卒,紀律嚴明,負責保障這支龐大隊伍的遠行。
整個隊伍靜默無聲,但卻散發出足以讓任何見到的人心生敬畏的氣息。
不一會,一陣清脆而沉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一道身影自城門洞中疾馳而出,馬背上之人一身大秦大夫的深色官袍。
外罩一件御寒的錦貂披風,面容俊朗,目光沉靜而睿智。
他的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騎術精湛,控馬自如,氣息悠長,赫然有著先天中期以上的修為,正是蒙毅。
他勒住戰馬,目光掃過眼前這支早已集結完畢的龐大隊伍。
黑冰臺的銳氣、儀仗的威儀、文官的沉靜、后勤的整肅,盡收眼底。
他與隊伍前方的章邯目光交匯。
“章統領!”
蒙毅拱手,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蒙大夫!”
章邯的聲音透過玄鐵面甲,顯得有些低沉嗡鳴,但回禮一絲不茍。
他微微側身,展示著身后肅殺的隊伍,說道:
“奉王命,黑冰臺五十銳士、宮廷儀仗三十、博士佐官二人、書吏十人。
后勤輔兵一百二十人,共計明面使團二百一十二人,已集結完畢,隨時聽候大夫調遣!
其余力量,已按計劃部署。”
蒙毅點頭,深吸一口氣,朗聲下令,道:
“王命在身,不可懈怠,啟程!”
聞言,章邯轉身,揚手打出一個簡潔的手勢。
低沉的號角聲“嗚”地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靜,隊伍聞令而動。
五十黑冰臺銳士分為前導與左右翼,將蒙毅、章邯及文官車輛護在中心。
儀仗隊舉起旌節符牌,緊隨其后,后勤輜重隊伍緩緩啟動。
整個使團浩浩蕩蕩,卻秩序井然,卷起漫天煙塵,向著東方,韓國新鄭的方向,迤邐而行。
………………
十日后,南陽,宛城。
時值深冬初臨,曠野之上已帶了幾分肅殺寒意。
晨霜如細鹽般鋪滿枯草,在朝陽下閃著微光。
遠山層林盡染,褐黃與深紅交織,鋪陳在這片遼闊而蒼茫的土地上。
渭水支流蜿蜒其間,水流清冽,映著湛藍天空,恍若一條碧玉帶繞過山巒。
雖已是萬物蕭瑟時節,天地間卻自有一派明澈清氣,仿佛連寒意都帶著幾分煌煌氣象。
黑色的“秦”字大旗在城頭與連綿的軍營上空獵獵作響,空氣中似乎還隱約彌漫著未曾散盡的烽煙,混雜著泥土與枯草的氣息。
一陣北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
此時,以蒙毅為首的使者團隊伍,出現在通往宛城的官道上。
車隊約有三十余乘,除了載人的安車、輜車,還有護衛的騎兵。
浩浩蕩蕩,碾過略顯泥濘的道路,發出吱呀的聲響,立刻引起了秦軍哨探的注意。
此時,蒙毅端坐在一輛裝飾簡樸卻堅固的安車之中,身披厚衫,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卻并未展讀。
他微微挑起車帷,望向窗外景象,目光沉靜,心中卻思緒翻涌。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空氣中氤氳散開。
很快,一隊精悍的秦軍騎兵風馳電掣般馳來,約有二十騎,人人矯健,控馬嫻熟。
為首屯長驗過蒙毅隨從出示的符節后,立刻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不知上使駕臨,迎迓來遲,萬望恕罪!”
隨即,騎兵們分為兩列,熟練地為使團引路,馬蹄聲嘚嘚,在寂靜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越是接近宛城,戰爭的痕跡便越是清晰。
道路兩旁,偶爾可見被焚毀的村落殘骸。
雖然已有民夫在秦軍士卒的監督下進行清理,搬運木石,整理土地。
但那焦黑的斷壁殘垣、散落的陶器碎片依舊觸目驚心。
幾處田畝荒蕪,野草枯黃,顯是經歷了兵燹之災。
一些地方,有士卒大聲吆喝著,督促民夫修繕被戰車損毀的道路、加固橋梁。
見到使團這龐大的隊伍,尤其是那五十名身著黑衣、腰佩勁弩、氣息冰冷沉凝的黑冰臺銳士。
無論是正在執勤的秦兵還是勞作中的民夫,都紛紛低下頭,手中的動作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眼神中流露出敬畏與好奇。
只有監工的軍吏依舊挺直腰板,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隊伍。
不一會,宛城巍峨的城墻逐漸映入眼簾。
城墻由夯土筑成,高大厚實,雖經戰火,依舊屹立。
城門洞開,但城樓上下,甲士林立,戈矛如林,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
垛口之后,隱約可見弩手的身影和探出的弩箭尖簇,防衛極其森嚴。
青黑色的城墻上殘留著些許箭簇鑿擊和投石砸出的坑洼與焦痕,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激烈攻防。
一面巨大的黑色秦旗在城樓最高處迎風展開,嘩啦作響。
車隊行至城下,并未直接入城,而是被引至城外依山傍水,戒備更加森嚴的秦軍大營。
大營依地勢而建,壕溝深挖,鹿角重重,望樓林立。
巡邏士卒交錯往來,步伐整齊,甲胄碰撞之聲不絕于耳,一派肅殺氣氛。
營盤布局嚴謹,暗合兵勢,顯示出主將絕非庸才。
轅門處,兩排頂盔貫甲的精兵持戟肅立,眼神銳利,煞氣騰騰,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
他們的鎧甲上沾染著些許塵土,卻更添悍勇之氣。
中軍大帳之前,數位將領早已在此等候。
寒風掠過,吹動他們身后的斗篷和旗幟。
為首一人,身披精良玄甲,甲片閃爍著幽冷光澤,肩吞猙獰獸首,腰佩青銅闊劍。
他的身形魁梧挺拔,面容剛毅,線條如同刀削斧劈,顧盼之間自有威勢,正是此次伐韓的主將王騰。
他站在那里,仿佛山岳般沉穩,周身彌漫著久經沙場的殺伐氣息。
而他身旁略后半步站著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身著黑色秦官服,頭戴法冠,面容清癯。
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中透著精明與一絲疲憊,乃是秦王新委任的南陽代郡守李宜。
他似乎正默默思忖著,如何應對咸陽來的使者。
其余將領如王離、楊樛、李煥、司馬彥、楊彥,趙亢等按劍而立,皆是一身悍勇之氣。
他們甲胄在身,肅立無聲,目光或好奇、或審視地投向逐漸走近的使團。
他們身后親兵執旗,旗幟在風中微微卷動。
蒙毅在車駕停穩后,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定了定神,方才掀簾下車。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和象征身份的綬帶,步履沉穩地走上前去。
蒙毅面對這群沙場宿將和封疆大吏,面色平靜,舉止從容,并未顯露出絲毫怯場。
而章邯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側稍后的位置。
全身籠罩在尋常甲胄之下,唯有一雙眼睛透過盔檐,冷靜如冰地掃視著四周環境。
評估著任何潛在的風險,右手始終不離劍柄寸許。
那五十名黑冰臺銳士則無聲散開,占據各處要沖,隱隱形成護衛陣勢。
“末將王騰,奉王命鎮守南陽,恭迎蒙大夫!”
王騰率先抱拳,聲如洪鐘,其姿態禮儀一絲不茍,顯示出對王命和蒙毅身份的尊重。
“南陽代郡守李宜,見過蒙大夫。”
李宜則是趨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更為謹慎周到,聲音溫和卻清晰。
………………